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麼。他的背影在那些歡笑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單薄,像一個正在退場的演員,舞臺上的燈光還在亮著,但已經沒有任何一束光願意打在他身上了。
大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大廳裡的笑聲還在繼續,沒有人注意到那扇門關上了,也沒有人注意到那個離開的人是誰。那些客人們還在三五成群地聊著,話題已經從剛才的鬧劇轉到了陳陽的萬隆拍賣行、陳陽的春雷拍賣會、陳陽的鑑定故事——彷彿這個許少的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馮瑤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這一次,她覺得酒是甜的。
那些老闆們雖然還有些意猶未盡,但也不好再往上湊了,一個個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那種我已經認識了陳老闆的得意還是掛在臉上。
周老闆把陳陽、馮瑤、方子薇和賈老闆引到了大廳旁邊一間安靜的貴賓廳。
貴賓廳的裝修比大廳更講究一些,一面牆是整面的胡桃木書架,上面擺著不少線裝古籍,另一面牆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個小小的庭院,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桂花樹,此刻正值花開時節,淡淡的香氣透過窗縫飄進來,給滿屋的古玩和木香添了一抹清甜的味道。
幾人在深色的真皮沙發上坐下來,周老闆親自給每人倒了一杯茶——那茶是上好的龍井,芽葉勻整,在水中緩緩舒展,茶湯碧綠清澈,香氣清幽。
周老闆在陳陽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那種姿態說明他要談正事了。
他看著陳陽,目光認真了一些:“陳老闆,剛才您說的那件永樂青花瓶的事,我想再細問一下。”
“您說那件東西是老胎新釉——那是不是說明我被歐洲那些老外騙了?那幾家鑑定機構,都是騙子?”
陳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搖了搖頭。他的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一個學生講解一道複雜的題目:“周老闆,這事說來挺繞的。”
“歐洲人的鑑定方式,跟咱們不太一樣。咱們華夏古玩圈靠的是眼力——看型制、看釉色、看筆法、看氣韻,靠的是經驗和感覺,這些東西機器測不出來。”
“但歐洲那邊,他們講究的是科學鑑定。”說著,陳陽他伸出一根手指:“他們做鑑定,通常會從器物上取樣本,然後把這些樣本放進儀器裡做元素分析,看裡面的化學成分是否跟已知的標準品一致。”
“問題出在哪兒呢?問題就出在他們取樣的時候——取胎土樣本,他們是從瓶底或者瓶足的不顯眼的地方,用小鑽頭鑽一點點粉末下來,做熱釋光檢測或者其他成分分析。”
說著,陳陽微微一笑,“那件瓷瓶的胎,確實是明代的東西。所以儀器測出來——年代相符,他們拿著報告就敢說這是明永樂的真品。”
陳陽攤了攤手:“但儀器測不出什麼?測不出青花釉色是不是後來補的。”
“因為要測釉面的化學成分,就得在釉面上取樣,那就會破壞瓶身的紋飾和釉面。任何一家正規的鑑定機構都不會這麼做——因為那是毀滅性的損害。”
“所以他們只測胎,不測釉。胎是真的,他們就敢出真品的報告。”
“至於釉是不是原裝——他們不負責,也檢測不了。”
陳陽說完之後,周老闆默默點點頭,一副我明白了的樣子。
隨後,陳陽頓了一下,語氣放緩了一些:“所以周老闆您說您被騙了——其實也不完全是。”
“您買到的確實是一件明代的東西,胎是真的,型是真的。只不過它上面的青花釉色不是原裝的,是清末補上去的。”
陳陽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輕輕搖搖頭,“這東西嚴格說不是贗品,它是一件‘半真半老’的東西——明朝的胎子,清朝的釉子,也算是件老物件了。”
“您花的錢呢,確實比它應有的價值多了不少,但您也不算完全打了水漂。就當是……”
陳陽苦笑了一下,“買了個教訓,長了見識,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