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老闆聲音不大,但那種“咱們把話徹底說透”的分量很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秤砣,沉甸甸地落在了桌面上。
“那幅《陋室銘》,”常老闆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怕門外的什麼人聽見一樣,“你跟我說句實話——在你心裡,它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你心裡那桿秤,稱出來的是什麼結果?”
陳陽看著常老闆,沒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覺到常老闆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一樣在量他,在判斷他的話裡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虛的。
他端起那杯涼茶,最後喝了一口,那口茶已經徹底失去了任何味道,只有一種清冽的、像是冰水一樣的冷意從喉嚨滑下去,讓他的思路變得格外清晰。
陳陽放下杯子,雙手重新交疊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跟常老闆平齊,聲音放緩了一些。
鋪子裡安靜了那麼兩三秒,窗外的陽光照在地面上,把那些青磚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幅靜止的畫。
陳陽的目光落在常老闆那張佈滿了歲月痕跡的臉上,看到那雙依然亮著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懇切的東西——那不是一個商人在試探對手底牌的目光,而是一個把什麼東西押上了一切的人,在最後關頭想要確認自己押對了。
陳陽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隻空了的茶杯,杯底殘留著一小片茶葉,靜靜地貼在白瓷的底面。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鄭重的表情。
“常老闆,”陳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您問我對那幅字的看法——那我就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視著常老闆:“那幅《陋室銘》——紙是真的,墨是真的,款識和印章是真的,筆法和氣韻也是特有的那種蒼茫渾厚的感覺。”
“從技術層面來說,它沒有任何一處經不起推敲的破綻。我當年跟您說的話,到現在依然成立——它符合劉禹錫真跡的所有特徵。”
常老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像是枯枝上忽然燃起的一簇火苗。
但他沒有打斷陳陽,因為他聽出了陳陽話裡還有一個“但是”。
陳陽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但是——我說了,那是從技術層面來說。”
陳陽呵呵笑了笑,“常老闆,我做了這麼多年古董,經手的東西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技術層面的東西,是可以被模仿的。紙可以仿老,墨可以做舊,款識可以刻假印,筆法可以臨摹。”
“一個真正的高手,花上十幾二十年的功夫,可以把這些東西做到天衣無縫,讓你用放大鏡看都看不出毛病。”
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深了一些:“那幅字,我沒有找到它有任何技術上的破綻。這一點,我師傅也可以作證。”
杜明德在旁邊抿了一口茶水,看向常老闆微微點點頭,“陳陽說的沒錯。”
“但我們也找不到任何傳承上的證據——沒有收藏印,沒有題跋,沒有著錄,沒有任何能證明它,曾經在某時某地出現在某個人的手裡的記錄。”
杜明德也是一副沒有辦法的模樣,“它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突然出現在您手裡,現在又突然到了我面前!”
常老闆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陳陽這番話裡的所有層次。
陳陽看著常老闆,聲音放得更緩了一些,“常老闆,您讓我說實話——那我實話就是:這幅字,在我心裡,有七成的把握它是真的。”
“但還有三成的不確定,這三成的不確定,不是因為我看走眼了,而是因為我沒有辦法證明它經過了歷史的檢驗。”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依然鎖定著常老闆:“您知道古玩鑑定這個行當最講究的是什麼嗎?不是真,也不是假,是傳!”
“一件東西,哪怕它真是唐代的,但如果它中間斷了一千年的傳承記錄,沒有人知道它在哪個藏家手裡待過、被哪本書著錄過、在哪個展覽上出現過——那它到了拍賣場上,價就上不去。”
“不是因為東西不好,是因為沒人敢認,沒人敢擔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