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紙是把麻紙用黃檗汁染過,再塗上一層薄薄的蠟,然後用光滑的石頭反覆砑光,做成的一種防蛀、防潮、表面瑩滑的書寫材料。”
“唐代的寺廟和宮廷常用這種紙來抄寫佛經和摹拓書畫。”
他頓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畫心邊緣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您看這裡,紙面的光澤是不是比其他地方略亮一些?”
“那就是砑光工藝留下的痕跡,如果是普通的麻紙,不會有這種光澤。”
“所以我的判斷是——這幅字的用紙,是典型的唐代硬黃紙。”
馮源的目光順著陳陽的手指看過去,然後又看了好一會兒。他沒有說話,但表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完全防禦了。那是一種“你說得確實有道理”的微微鬆動。
陳陽繼續說道:“馮館長,您剛才說,這不像是唐代的益州麻紙,您說的沒錯,因為它確實不是。”
“唐代益州麻紙,質地‘滑如春冰密如繭’,產量有限,民間極少能用。益州麻紙是唐代朝廷的詔書和公文專用紙,但硬黃紙不一樣,它的用途更廣泛,寺廟和民間都能用。”
“劉禹錫雖然當時處於流放狀態,但他畢竟是文人,用硬黃紙來寫一幅自娛自樂的作品,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
馮源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看了看陳陽,目光裡有些微微驚訝,也有一種認可,這陳老闆真的不一般,居然還知道唐代的益州麻紙,就現在外面很多古董圈的人,都認為唐代還沒有出現紙張呢!
但即便心裡這麼想,馮源依然沒有鬆口,而是換了一個角度繼續追問:“陳老闆,你說得沒錯,紙張的判斷我同意。”
“但還有另一個問題——墨色。你說墨沒有問題,那你告訴我,這幅字的墨有什麼特點?”
陳陽微微笑了一下,他知道馮源是在一個一個地排除他的論據,但他不慌。
他重新俯下身,指著畫心上的幾處字跡:“馮館長您看,這些字的墨色是不是有一種微微發灰的冷調?不是那種烏黑髮亮的暖調。”
“這是典型的唐代松煙墨的特徵,唐代的墨是用松脂燒製的菸灰做的,顆粒比較粗,墨色偏冷,時間久了會形成一種沉下去的、像深水一樣的灰黑色。”
“而根據留存的宋代字畫,宋代以後用的油煙墨,是用桐油或者菜油燒製的菸灰做的,顆粒更細,墨色偏暖,有一種烏黑髮亮的質感。”
“這幅字用的墨,是松煙墨,而且是老松煙——您看這個‘山’字,起筆處的墨色是不是有一種微微的、滲透到紙纖維裡的感覺?”
“如果是後仿的墨,那種滲透是不會這麼自然的。”
馮源沒有立刻回應,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矮几旁邊,俯下身子,從口袋裡掏出一面放大鏡,對準陳陽指的那個“山”字,看了好一會兒。
他直起身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剛才那種審視,變成了一種“確實如此”的鬆動,但那種鬆動依然被一的謹慎覆蓋著。
馮源走回沙發前坐下來,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緩了一些:“陳老闆,你的眼力,我不得不承認,你是我見過眼力最毒的一個。”
“不單單是在年輕人裡,就算上我們這老派人,陳老闆的眼力也是獨一檔的!”
“紙張判斷是對的,墨色判斷也是對的。”馮源重重點點頭,“這幅字確實沒有什麼技術上的破綻。”
“但我還是要回到我剛才說的話——沒有傳承記錄,沒有著錄,沒有收藏印,什麼都沒有。”
馮源雙手展開,“它所展現出來的實際情況就是,這是一幅用了唐代硬黃紙和唐代松煙墨寫成的字。但它不能證明這幅字就是唐代的,更不能證明這是劉禹錫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