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源把器物微微側過來,讓光線更好地照亮那些刻痕。伸出手指,用指甲尖輕輕刮開了一小片覆蓋在筆畫上的銅鏽,露出了下面幾道清晰的線條。
像是怕再碰壞那些筆畫一樣,只清理了那指甲蓋大小的一小片區域,然後指尖虛虛地停在那些線條的上方,一字一字地順著筆畫的走向唸了出來,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帶著極其鄭重的分量:“吳王夫差吳金鑄女子之器吉。”
那九個字從他的嘴裡落下來,在安靜的空氣裡迴盪著,像是被敲響的古鐘餘音,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馮源唸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那件器物,而是又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任何一個筆畫。然後他才小心地把青銅盉放回木架上,手還在器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道別一樣。
陳陽站在旁邊,看到馮源那副找到了寶貝的模樣,看到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和剋制著激動的聲音,心裡湧起一陣你T不是傻!
要不是因為馮源是長輩,陳陽真想給他來一下,找了整整一天,你一句話給喊破了,那人家不也知道是寶貝了麼?咱們怎麼買!
就在陳陽急忙跟馮源做手勢的時候,就被旁邊傳來的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那是一直坐在櫃檯後面沒怎麼說話的店主,他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砂紙,站起來走到了三人旁邊,目光也在那件青銅盉上停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帶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說道:“幾位真是好眼力!”
“這件東西放我這兒好幾年了,一直沒人認得出上面的字。剛才聽這位先生念出來的那幾個字,看來確實是一件好東西。”
說著,他笑著看著馮源,頓了頓,又看了那件青銅盉一眼,然後聲音帶著一種“既然是好東西那我也不能隨便出手”的語氣說道:“這件東西,我不瞞你們,有人已經用兩百萬港元預定了。”
“定錢都交了,不過那人說了,他十天之內能湊齊全款。”
店主用狡猾的眼神掃了三人一眼,“要是你們三位也想買,價格不能低於兩百五十萬港元。”
“畢竟好東西誰都想要,價高者得嘛。而且——如果你們不能在十天之內拿出兩百五十萬,那這東西還是得留給那位已經交了定錢的買家。”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而熟練,像是在很多次交易中用過了同樣的話。
但陳陽聽得出那句話裡的分量——這不是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起點,這是一個已經被設定好的底線。而且他隱隱覺得,那個“已經有人用兩百萬預定了”的說法,未必是真的。
在這種地方做久了生意的店家,都有一套慣用的說辭——既能讓東西顯得搶手,又能把價格抬到自己想要的區間。
馮源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一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被那個價格堵了回去。
這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為學士派,犯了撿漏大忌諱,馮源無奈的轉過頭看了看陳陽,目光裡有“這個價格你怎麼看”的詢問,也有一種不好意思,我一時間說漏嘴的複雜情緒。
陳陽站在那件青銅盉面前,看著燈光下那些被馮源清理出幾道清晰線條的銘文,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賬——這件東西從荷里活街道一家不起眼的舊貨鋪子裡被翻出來,上面的銘文被馮源一眼認出是“吳王夫差吳金鑄女子之器吉”,這意味著它在學術上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一件普通青銅器的範疇。
兩百五十萬港元,放在一件普通古董上算是一個高價,但放在這件東西面前,可能只是一個能被快速接受的起始價。可關鍵的是,自己明明記得這玩意,一百二十萬港元就可以拿下,現在被馮源一句話翻了一倍。
陳陽的目光從銘文上移開,落在了馮源的臉上。他看到了馮源那種一定要拿下這物件表情,那不是一個學者在權衡利弊時的猶豫,而是一個找到了找了很久的答案之後不會再鬆手的篤定。
陳陽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頭看向那位店主,聲音平而清晰:“兩百五十萬,我們十天內湊齊,這件東西我們收了。”
說著,陳陽掏出身上所有的現金,遞給店主,“這個作為定金沒有問題吧?”
店主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搖頭,“小夥子,這可不行!”
“我已經收了原來貨主的定金,在收你們的,我豈不是出爾反爾麼?”說著,店主淡淡笑了一下,“我是不可能收你們定金的,如果你們真想要,就一個辦法。”
“趕緊去籌錢,在十天內,將錢送過來,當然越早越好,如果晚了,人家湊到錢了,我也沒有辦法!”
鋪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街道上模糊的車聲。那件青銅盉安安靜靜地躺在木架上,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沉穩的青綠色光澤,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能讓它走出這間倉庫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