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港城，天色比昨天更亮了一些。海風從維多利亞港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溼潤的鹹味和淡淡的柴油氣息，穿行在那些高樓之間的街道上，把昨夜積攢在街角的灰塵和落葉捲起來又放下。
馮源和錢副館長準備去找餘家拍賣行的負責人，陳陽自然是不能去的，如果他去了，幾乎就沒有可能了。
馮源坐在出租車後排，看著窗外的街景從密集的高樓逐漸變成老舊的街區，然後又開始出現一些帶著殖民地時期風格的建築。
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但腦子裡一直轉著待會兒該怎麼開口。他心裡那個計劃只有一個輪廓，還沒有完全成型，但他需要在見到那個人之前把這條輪廓填滿，讓它變成一個能拿出來談的方案。
自己知道這件事不能拖，昨晚在酒店房間裡跟錢副館長商量到半夜，兩人翻來覆去地把各種可能性都排了一遍，最後選了一條他們覺得最有希望的路——去找港城的餘家拍賣行談一筆“過橋”合作。
餘家拍賣行在港城古玩圈子裡算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它不像蘇比和佳得那樣在全球範圍內有龐大的網路和資源，但在港城本地，它的根基非常紮實。
餘家的掌舵人叫餘永泰，六十多歲，矮胖身材，常年穿一件深灰色或藏青色的唐裝，戴一副圓框的老式金絲眼鏡，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說話慢條斯理的，但目光從不放過任何細節。
外界對他的印象通常是和氣、穩重、不輕易表態，但圈內人都知道餘永泰的另一個面——他在文物迴流這件事上有自己的計算，每一筆經手的交易背後都有他精心衡量的利益和關係。
他不會為了賺一筆手續費而做一件得罪人的事，也不會為了交一個朋友而做一筆虧本的買賣。
計程車在一棟臨街的老式寫字樓前停了下來。這棟樓不高，只有七層，外牆是灰白色的石材，門窗都是深色木框的，在一排高聳的現代玻璃幕牆建築旁邊顯得有些老舊和矮小。
一樓是一家賣茶葉的小店，二樓到五樓都是餘家拍賣行的辦公區域。馮源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的七樓窗戶，那裡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燈光的顏色跟周圍那些冷白色的日光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整棟樓裡唯一一個還在用鎢絲燈泡的地方。
他知道那是餘永泰的辦公室，餘永泰喜歡暖光，他在任何場合都說過同樣的話——燈光太刺眼看東西容易走神，暖光讓人沉得下心來。
錢副館長也下了車，站在馮源旁邊，同樣抬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兩人走進那棟樓，上到七樓，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住腳步。門框旁邊掛著一塊不大的銅牌，上面刻著“餘氏古玩拍賣行”幾個字，字型是魏碑體，筆畫厚重而沉穩。
因為來之前就給那位趙先生打過電話，得到的答覆是，餘老闆要親自面見他們，所以馮源和錢付館長被接待直接帶領到了辦公室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出低低的人聲，像是在打電話。馮源抬手敲了三下，門內那個聲音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聲：“請進。”
兩人推門走了進去。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有章法，一張深色的紅木辦公桌靠窗擺放，桌上整齊地擺著幾本賬冊、一臺黑色的老式電話機、一個青花瓷的筆筒，筆筒裡插著幾支毛筆和一支鋼筆。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唐裝的男人，正把電話聽筒放回座機上，那隻手不大，但手指修長而有力，指尖有些微微的黃色，那是常年喝茶留下的痕跡。
他抬起頭，看了馮源一眼，然後目光移到了錢副館長身上，然後又移回馮源身上，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稀客”的意味。
“馮館長，”他站起來，繞出辦公桌，朝著馮源伸出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我們有好長時間沒見了。”
聲音帶著一種港城本地人特有的慢條斯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稱過重量才放出來的。
馮源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那隻手握在手裡有一種溫潤的、像是被保養得很好的木器一樣的觸感：“餘老闆，今天冒昧上門，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他沒有用客套話開場，也沒有繞彎子，因為他知道餘永泰不是那種喜歡聽鋪墊的人，跟他說事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說出來。
餘永泰鬆開手，側身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自己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馮源臉上，等著他開口。
馮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錢副館長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兩人的坐姿都很端正，像是來談一件正式的事情。
馮源沒有拖延，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誠懇：“餘老闆，我昨天在荷里活道一家舊貨鋪子裡找到了一件東西——一件吳王夫差盉。”
“上面有九字銘文，我當場確認了，是春秋晚期的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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