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源和錢副館長回到酒店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線從天花板上灑下來，把地毯上的花紋照出一種柔軟的質感。
兩人走進陳陽房間的時候，房門沒有關嚴，陳陽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兩人的表情，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事情談成了，但談出來的結果裡有一些東西是馮源沒有意識到的。
馮源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外套的扣子解開了一顆，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後開門見山地把下午在餘永泰辦公室裡的對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甚至還帶著一絲興奮，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利息的演算法、協議的內容、優先代理權的條款。
他講完之後，看著陳陽，臉上的表情帶著輕鬆，終於鬆了一口氣：“明天上午籤協議，簽完就能拿支票去取貨。”
“陳陽，錢副館長明天一早去那家鋪子再確認一下貨還在不在，別讓那個店主在這最後一天把東西賣給了別人。”
錢副館長在旁邊點了點頭：“行，那我們明天開門之前就過去守著。”
陳陽聽完馮源的講述，沒有立刻說話。他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用那個動作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在想一些尋常的事。
聽完馮源和錢副館長說的，他在聽到“優先代理權”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人用一把很鈍的刀劃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種被人用極輕的手法撬開了一扇不需要鑰匙就能開啟的門的警覺。
馮源和錢副館長可能不知道，但自己知道，餘永泰可不是那麼簡單而已，陳陽聽自己師爺說過餘家是做什麼的，有一句他記得很清楚——“餘永泰不是做古董生意的，他是做古董再造生意的。”
但現在自己不能跟馮源明說，因為人家餘永泰只是提出一個條件，其餘都是自己猜測的。而且這時候說，馮源也不會聽，因為目前最重要的是，將物件帶回去。
想到這裡，陳陽他放下茶杯，把身體往前傾了一些，目光看著馮源，語氣平和而自然：“馮館長，優先代理權這一條，您覺得餘永泰為什麼一定要把它寫進協議裡？”
馮源想了想，回答得很坦然：“他想跟滬上博物館建立一個長期的合作關係。”
“優先代理權是他把那個關係落到紙面上的方式，陳陽，我知道你再擔心什麼，但如果滬上博物館的庫存，永遠不會出手，那個優先代理權就是一張廢紙。”
“他應該也清楚這一點。”
陳陽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停下來，他的目光依然看著馮源，聲音放得更緩了一些：“馮館長，您在港城待的時間不長，可能不知道一件事——餘家拍賣行這些年除了做正規的拍賣和代理業務之外，還有一個說法在圈子裡傳了很久。”
“有人說，餘永泰手底下有一批做舊的人，專門按照館藏真品的圖錄和尺寸做高仿的東西。做出來的東西，外行分不出來，行家不仔細看也容易被帶偏。”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馮源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杯子，目光變得更加專注了一些：“你懷疑餘永泰拿優先代理權，不是為了等東西出手。”
“而是為了……”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但那句話懸在空氣中的重量已經足夠讓人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陳陽沒有直接點頭，但他的沉默已經是一種回答。他想了想，然後開口，聲音依然平緩，但那種平緩裡帶著一種分寸感：“馮館長，我沒有證據說他一定會這樣做。”
“但我瞭解餘永泰這個人，他不會在一件沒有後續價值的事情上，付出兩百五十萬的墊付。”
“利息再高也高不過錢放在他自己手裡能產生的收益，他願意墊這筆錢，說明他看到的回報不僅僅是那幾個點的利息。”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上：“如果那件吳王夫差盉進了滬上博物館，它就會成為一件有公開記錄、有館藏編號、有展覽照片、有學術論文引用的標準器。”
“任何人想要仿它，都只需要拿到博物館公開發布的圖錄、銘文拓片——不需要看到實物，也不需要摸到真品，那些公開資訊已經足夠讓一個高手做出一件外形、尺寸、銘文位置都完全一致的東西來。”
說著，陳陽抬起頭看著馮源，“而餘永泰現在選擇墊付給我們錢，他一定在第一時間看到這件吳王夫差盉。”
“這一點對於他來說，足夠了！”陳陽摸著下巴，微微眯著眼睛，“還有，他提出合作這點，他就可以在某些場合說——‘我跟滬上博物館有過合作，這件東西就是我幫他們徵集回來的’。”
“以後，他仿造出滬上博物館的文物，放到市面上，這條件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招牌。”
馮源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像是在用那段安靜的時間把自己跟餘永泰的對話重新過一遍，把那句話裡那些他當時覺得“合情合理”的措辭、那些“交個朋友”的承諾、那些“長期合作”的表態，放在陳陽剛才說的那番話旁邊，看它們之間有沒有縫隙、有沒有重疊、有沒有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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