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了將近四十分鐘才終於抵達宜蘭縣文物管理所的所在地。車還沒停穩，陳陽就已經透過車廂縫隙看到了外面的景象——一棟老式的灰磚建築，已經被雨水和坍塌的牆體撕裂得面目全非，左側山牆完全垮塌了，碎磚和瓦礫堆成一座歪斜的小山，露出了裡面被砸斷的木樑和散落的水泥板。
雨水順著斷牆的邊緣往下淌，在廢墟底部匯成一道渾濁的水流，裹著泥土和細碎的瓦片，朝著低窪處緩慢地流動。幾輛大解放和救護車停在廢墟前方的空地上，紅藍交替的警示燈在雨幕中不斷閃爍，把那些浸透了的磚塊和碎瓦片映照出忽明忽暗的顏色。
方大海第一個跳下了車，動作又快又穩，他的膠鞋踩在泥水裡濺起一片碎花。
振豐將車停穩，陳陽一步從駕駛室跳了出來，雨水立刻把他的雨衣帽簷往下壓了一截，他抬手扶了一下帽簷，目光快速掃過現場——不少救援人員，正在廢墟西側架設支撐結構，幾個穿著橙色救援服的隊員，正在用手電筒照射坍塌處內部的縫隙，像是在尋找那些還被困在下面的人的位置。
救護車旁邊搭起了一頂臨時帳篷，裡面有人在處理傷員，但人數不多，說明大部分救援力量還在廢墟深處。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見到方大海等人趕來之後，快步朝著他們迎了過來。他的褲腿上沾滿了泥漿，左邊袖子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一截滲著血珠的皮膚。
他走到方大海面前，聲音又急又啞，像是已經喊了太久的話，聲帶已經被磨損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方隊長，您總算來了！我是管理所的負責人，姓何。”
“情況現在是這樣——庫房是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塌的，當時裡面有四個工作人員正在整理東西，牆體突然就倒了，兩個人當場被埋了，我們救出來一個，還有一個壓在比較深的位置，正在挖。”
他的目光越過方大海的肩膀，看了一眼陳陽和他身後那幾個戴著安全帽的人，又轉回來看向方大海，“還有那些文物，很多都被埋在碎磚下面了。”
“我們知道那東西值錢，但現在實在是顧不過來，人手全都在救人那邊。”
方大海沒有多問，他轉身朝身後招手，示意跟著來的隊員趕緊就位：“先救人，人員進不去的縫隙，確定被困人員的精確位置之後再動工。”
“都記住了，不要盲目開挖，避免再次發生二次坍塌。”他說完之後，轉身看了一眼陳陽，那個眼神很短，但意思很清楚，“陳陽，你待會兒進去之後，儘量在相對穩固的區域活動，不要冒險。”
陳陽點了點頭，他已經開始環視現場，把廢墟的結構在腦子裡快速構建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倒塌的是庫房北側和東側牆體，承重梁已經斷了兩根，但南側和西側的部分框架依然保持著相對完整的支撐結構，像是一間被掀翻了一面牆的房間。
裡面的書架和展櫃雖然被砸得東倒西歪，但有些部分還沒有徹底被掩埋，它們之間形成的那些錯落縫隙裡，還能看到一些瓷器碎片和翻倒的錦盒的邊角露在外面。
他朝著那些還保持著部分完整結構的區域快步走過去，身後的振豐和刀疤幾個人緊緊跟在他後面。
陳陽蹲在一處坍塌程度較輕的書架旁，伸手撥開上面壓著的一層碎瓦，露出了下面一個翻倒的木匣。
那木匣已經被砸裂了，裡面露出幾卷裹著舊報紙的卷軸。他把報紙撕開一角，露出裡面的絹本邊沿，墨跡在雨水浸染下有些暈開，但依然能辨認出是清代中期的東西。
“振豐，讓大家小心點，動作要輕！”說著，陳陽小心地把木匣整個搬出來，放到旁邊一處相對乾燥的位置，然後回頭對振豐說：“把這些先放到那邊那塊帆布下面，用雨布蓋上，小心別碰破絹面。”
振豐接過木匣，又招呼刀疤等人，過來將上面的。
接下來的時間裡，幾個人在廢墟的縫隙之間來回穿梭，一件一件地把那些從碎磚下面露出來的器物搬出來——一隻被砸裂了頸部的青花瓷瓶，瓶身的紋飾還清晰可辨，是雍正時期的纏枝蓮紋；一幅被水浸透了半邊的山水立軸，墨色在潮溼的紙面上，泛起一層暗色的洇痕。
一隻銅爐，表面的銅鏽在雨水的沖刷下，露出一層新鮮的光澤，爐底的款識是“大明宣德年制”六個字；幾摞已經被泡透了半截的舊書，書脊上的標籤已經模糊得看不清字跡。
陳陽一邊往外搬一邊在心裡默記著——這些都是有編號的館藏文物，每一件的入庫記錄都對應著一個編號，他在現場，就是那條連線實物和記錄之間的橋樑。
在廢墟靠裡的位置，一段殘牆和幾條斷裂的木樑形成了一個斜角空間，那裡的上方有一根尚未完全斷裂的承重橫樑，撐住了一片坍塌的樓板，正好遮出了一個狹窄的、被碎磚和架板半掩著的空間。
陳陽彎著腰從那個斜角鑽進去的時候，手電筒的燈光掃到了一個被壓在大塊碎磚下面的金色輪廓。那道金色在淤泥和暗色石塊的襯托下顯得尤為清晰，儘管上面覆蓋著一層灰塵，但沒有被泥土掩埋，在光線掃過的那一剎那，像是被點燃的燭火一樣亮了一下。
它就這麼斜靠在牆根，底座被一塊斷裂的水泥板壓住了下半截，上半身露在外面。
陳陽用手電掃了過去，那是一尊銅鎏金的觀音立像，盤發，雙目微垂，面龐圓潤，音容親切。沈靜淡定的面頰嫻靜柔和，鼻眉之間的弧線，頭部發髻間的圖狀花紋清淡潤澤。
“清代早期的觀音立像！”陳陽趴在縫隙中，用手電掃了一下，隨後皺起了眉頭，“不對！下身不對！”
右手舉於胸前呈說法印，左手自然下垂，手握一淨瓶。著通肩式天衣，衣紋刻畫流暢自然，雙腳立於覆蓮臺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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