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現在去看一眼,看它的鎏金分佈是否符合我說的那些特徵。”
何所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陳陽臉上移開,朝著廢墟深處那尊立像的方向看了一眼,雨水從他的下巴尖滴落。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種固執:“行了,別廢話了!”
“你說的這些,聽起來確實有些道理。但我也得跟你說清楚一件事——我在這裡幹了二十三年,這尊像放在庫房最裡面那個位置已經有十幾年了。”
“我見過它被水泡過、被蟲子蛀過、被搬來搬去過,它從來沒有被人當成值錢東西好好對待過。如果它真的是一件北魏時期的鎏金銅像,它不會這麼安靜地待在這裡這麼多年都沒人提。”
陳陽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立刻反駁。他看著何所長那張疲憊但依然緊抿著嘴唇的臉,知道他此刻對立的不是自己的專業判斷,而是這尊像在漫長歲月裡,被使用和對待的痕跡所體現出的習慣。
一件被當作普通物品對待了太久的東西,就算它本身具有更大的價值,最初認定它是贗品的那個人,也會在新證據面前堅持這個結論。
他停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比剛才放緩了一些,但依然沒有讓步的意思:“何所長,有些東西正是因為被人忽視得太久,才會一直留在最不顯眼的位置上。”
“你要是願意,等救援結束之後,我回來跟你一起好好把它取出來仔細看一遍。”
“到時候你親眼看了底部和鑄造痕跡,再做判斷也來得及。”
何所長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雨水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淌,他的目光落在腳邊一處積水的窪坑裡,像是在那裡面搜尋一段被反覆沖刷過很多次的答案。
外面的雨還在下,遠處的救援隊員正在用液壓剪下割一根扭曲的金屬架,刺耳的摩擦聲穿過雨幕傳過來,像是一段被拉長了的、沒有結束的停頓。
他最終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抬了一下手,那個動作更像是一個人在確認自己暫時還不需要走到那一步的過渡。
“先把其他東西清出來,”何所長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這件立像的事情,等過後再說。”
“在搶救完其他文物之前,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件佛像身上。”
“小同志,時間緊迫,我不能因為一件被定義為贗品的佛像,耽誤其他的文物搶救。”
說完,他轉過身,朝著庫房另一側走去,在積水和碎磚之間小心地挑著路走。
雨水落在他的背上,把他那件夾克的灰色布料打得更深了一些,像是一件舊衣服正在被它自己剩下的顏色重新沁染。
陳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再喊他停下來。他知道這場爭論不會在雨停之前有結果,但他也已經確認了一件事——那尊立像不會在這次坍塌中被當成廢料清理掉,它會被保留到合適的時機,等待一場不需要在雨中完成的確認。
他轉過身走回振豐和刀疤那邊,對他們說:“繼續清,先把上面的碎磚全部搬開,其他東西先不動。”
振豐和刀疤沒有人多問,只是埋頭把碎磚一塊一塊地往外搬,在雨幕中發出持續而穩定的碰撞聲,像是某種已經被確認過輪廓但尚未被完全測出深度的回答。
何所長扭頭看向方大海,聲音帶著一種最後通牒式的急切:“方隊長,你看到現在這種情況了,咱們的人手本來就不夠,他把人力浪費在一件假貨上,你能眼睜睜看著後面那些真東西泡在水裡不管嗎?”
陳陽也看向方大海,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短促而明確:“大舅哥,我所有的事都可以讓步,但這件不行!”
“這件東西是北魏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你信我!”
方大海站在雨裡,看看陳陽,又看看何所長,雨水順著雨衣的褶皺流過他的下巴,他沉默的時間並不長,但那幾秒的寂靜在嘈雜的現場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何所長,這位是國家文物特別鑑定人員,陳陽!”
“你要問我,你們倆我更尊重誰的意見,”方大海說著抬手一指陳陽,“那我負責任的告訴你,一定是他!”
“他比你更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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