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野亞橋說出這句話之後，茶室裡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炭爐裡的火苗微微晃了晃，壁龕裡那幅狩野派淡墨山水，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愈發空靈寂靜。
田中勇夫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石野亞橋語氣中那一絲微妙的變化。
在評價中橋的能力和生存智慧時，石野亞橋的語氣是平和的、客觀的，甚至帶著幾分老師談及得意門生時特有的隱隱驕傲；但當他說到家人兩個字時，語氣裡卻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有擔憂，有惋惜，有一絲隱隱的心疼，也有一份長者的清醒和無奈。
“他的家人？”田中勇夫重複了一下這四個字，身體微微前傾，姿態從剛才的傾聽轉為一種更加專注的追問，“石野老師，他的家人怎麼了？”
石野亞橋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手中那支老舊的菸斗放在膝前，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越過茶室的紙窗，落在庭院裡那幾株被秋陽染成金紅色的楓樹上。
一片楓葉正好從枝頭脫落，在微風中打著旋兒緩緩飄落，落在青苔覆蓋的石燈籠旁邊，無聲無息。他看著那片落葉，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反覆斟酌下面要說的話該用什麼樣的措辭、什麼樣的分量來說出口。
茶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爐上鐵壺裡水燒開的咕嘟聲，和遠處庭院裡偶爾傳來的一聲清脆的鹿威響。
“田中社長，”石野亞橋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回憶沉重往事時特有的緩慢和凝重，“據我所知，中橋有個女兒，很可愛，只是可惜得了一種怪病。”
田中勇夫微微點了點頭，這個資訊他並不意外，大本劍河在推薦中橋的時候曾經提到過，中橋的女兒患有一種叫什麼漸凍症的怪病，需要長期治療。
這也是大本劍河力挺中橋的理由之一：一個有家庭負擔的人，更需要穩定的工作和可靠的收入，因此會更忠誠、更努力。在商業管理的邏輯裡，這種甜蜜的負擔，有時候反而是僱主最看重的穩定性因素。
但石野亞橋接下來的話，讓田中勇夫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中橋結婚很晚，女兒是他的心頭肉。”石野亞橋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鐵壺裡的水沸聲蓋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田中勇夫的耳朵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我聽說他的女兒現在只能靠藥物維持生命，這種病，需要大量的錢。”
“而且......”石野亞橋說著，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根據藝術部很多年前的調查，這個女兒貌似不是他的，是他哥哥的！”
田中勇夫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放大了一下，他掌管科美集團數十年，見過無數複雜的人事局面，聽過無數匪夷所思的故事，但石野亞橋這句話裡的資訊量，還是讓他一時間沒有完全反應過來。
什麼叫是他哥哥的？按照這種情況聯想一下，他不就中橋的哥哥和他老婆有不正當關係麼？既然這樣，中橋為什麼為了這個女兒......
石野亞橋看著田中勇夫臉上罕見的困惑表情，微微苦笑了一下。他重新坐直了身體，像是在整理一段漫長而複雜的往事，尋找一個合適的敘述起點。鐵壺裡的水沸騰聲在安靜的茶室裡迴盪，像是在為即將展開的講述打著節拍。
一個月之後，蘿北礦區的清晨，露天開採區的機械裝置已經開始轉動，選礦車間的轟鳴聲依舊沉穩而規律，重型卡車在礦區蜿蜒的盤山路上來回穿梭，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中橋站在板房窗前，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著礦區熟悉的景象，心裡卻在盤算著科美集團那邊的動靜，距離上次跟大本劍河通電話已經過去一個月了，董事會的決議到底怎麼樣了，他這邊還一直沒有收到正式的書面通知。
辦公桌上的傳真機忽然嗡嗡地響了起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中橋放下搪瓷缸子，走過去拿起傳真件，目光落在發件人一欄時，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是東京都千代田區，但不是科美集團總部的號碼，而是藝術部的專用傳真號。
這讓中橋很是震驚，這些年藝術部對他的態度一直是放養狀態，不聞不問也不召回，偶爾年末來一份例行的情況問詢函，他隨手填完發回去就完事了，彼此相安無事。這份忽然打破沉默的傳真讓他心裡本能地升起一絲警覺。
傳真件的內容很簡短，措辭是藝術部一貫的公文風格，中橋看完表面的文章之後，瞬間明白了實際的通訊內容，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鄭重：“茲通知中橋，請於近日安排返歸本土，科美集團董事長田中勇夫先生，將親自召見。”
“本次返歸，系應科美集團正式函請，非本部調派，具體事宜請與科美集團國際事業部大本本部長接洽。行程確定後，請於出發前三日內報本部備案，旅費及在日期間住宿，本部均不承擔，全部由科美集團承擔。”
中橋把傳真件來回讀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任何一個字。
科美集團董事長田中勇夫，那個在科美集團內部被稱為“鐵腕社長”的男人，那個在董事會上，用一個手勢就能讓所有爭論瞬間安靜的最高決策者，那個連大本劍河在他面前都要規規矩矩跪坐彙報的商界傳奇，要親自見自己？
中橋原本以為這次沈城建廠的後續推進，是大本劍河在董事會上替他爭取的結果，後續任命也是由大本劍河直接下達。他怎麼也沒想到，最終拍板要見他的人，竟然直接跳過了大本劍河，跳過了國際事業部的所有層級，直接要見自己！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沈城建廠，真要交給自己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要是這樣的話，就不會由藝術部給自己發文了。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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