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雲在旁邊抬腿踢了謝明軒一腳,“沒事瞎叫什麼?現在你叫陳老闆、陳組長都行,就是不能叫師傅!”
陳陽被他這連珠炮似的問題逗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麼,不歡迎我啊?”
他說著拖了把椅子在長條桌旁邊坐下來,順手端起謝明軒剛才喝剩的半杯涼咖啡灌了一口,嫌棄地咧了咧嘴,“這什麼玩意兒,涼透了還這麼苦,你就拿這個待客?”
謝明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轉身要去倒水,被陳陽攔住了,“先別忙活,給我說說正事。”
“資料呢?讓我看看。”
工作人員一臉茫然的看著宋青雲,宋青雲輕輕咳嗽了幾下,清清嗓子,“這位就是陳陽陳老闆,想必你們都聽過他的名號。”
“這趟他跟我們一起去櫻花國,主要就是為了那件商晚期青銅梟尊,給他資料看看,熟悉一下。”
聽到宋青雲這麼說,謝明軒也顧不上倒水了,幾步走到鐵皮櫃前,開啟櫃門,從最上層取下兩個貼了紅色封條的檔案盒,抱到陳陽面前。
他動作很小心,連放下的力度都拿捏著,像是盒子裡裝著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開啟其中一個檔案盒,他抽出厚厚一沓資料,最上面就是陳陽在電話裡聽宋青雲提到的那些照片。
謝明軒壓低聲音對陳陽說:“師傅,照片是咱們的人好不容易弄到的。對方是櫻花國一個私人藏家,東西放在東京都內一個安保公司的保險庫裡,平時不讓人看,只有關係特別近的中間人才能見著。”
“這批照片是中間人用特殊裝置偷拍的,角度不算全,但整體細節都拍到了。”
陳陽點點頭,沒說話,伸手從檔案盒裡把那沓照片拿出來。
照片一共十二張,五寸的彩色相紙,邊角處已經被翻得有些捲曲。他捏著照片邊緣,一張一張地攤在桌面上,用指腹輕輕壓平,然後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沿上,眼神一點點沉下來,整個人像是一臺被啟動了的精密儀器,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那些照片上。
辦公室裡的人也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幾個年輕同事悄悄放下手裡的活,圍了過來。宋青雲把菸斗從嘴裡取下,輕輕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那意思好像是:都聽他說。
陳陽看照片的方式很特別,他不是一張一張地快速瀏覽,而是先把十二張照片按照器物不同部位的順序重新排了一遍——先是正面全身像,然後是側面、背部、頂部器蓋、底部圈足、鋬手特寫、器蓋與器身接合處、最後是幾張紋飾的區域性放大。
排完之後,他才從第一張開始,用一種極慢的速度一張張看過去,每一張都停留很久,久到旁邊的年輕人都有些沉不住氣了,他才像從水裡浮出來一樣,輕輕籲出一口氣。
照片上的器物,是一隻鴞尊。
即使只是看照片,陳陽也能感受到這件器物迎面撲來的那種沉雄之氣。
這隻鴞鳥昂首挺胸地立著,整個身姿呈現出一種凝固的威嚴,像是剛剛從黑夜深處踱步而出,頭頂雙角狀耳羽向後斜立,鉤喙微張,好像正要發出一聲劃破長夜的啼叫。
它雙目圓睜,眼窩深凹,眼球的層次分明,在照片的側光下顯出一點暗紅色,那是銅質內裡被歲月侵蝕後露出的氧化亞銅痕跡。
器身豐肩鼓腹,雙翼緊緊收攏在身體兩側,翼面上用細密的鱗羽紋一層一層地疊壓著,彷彿能聽見三千年前的鑄工在範模上鏨刻時的聲音。
商晚期 安陽 西元前13至12世紀 青銅梟尊
雙足粗壯有力,爪趾分明,穩穩地抓在地上;尾羽寬扁,從身後向下延伸,垂成一個平緩的弧形,正好與雙足形成了三個著力點。
這個三足鼎立的結構,讓整隻鴞鳥在保持昂首挺胸姿態的同時,又有著極佳的穩定性。
陳陽盯著那張側面全身照看了很久,腦子裡嗡嗡地響著很多名目——三足支撐、尾羽接地、蓋身合一、分鑄接鋬。這些詞攪在一起,慢慢拼成了一幅他非常熟悉的影像。
“這器型……”陳陽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周圍一圈人都安靜下來。他伸手指了指照片上鴞鳥尾部著地的位置:“從圖片上來看,是一件典型的商晚期青銅貓頭鷹尊......”
“鴟鴞尊!”宋青雲在旁邊強調說道,“說術語,別說江湖上那些語言!”
陳陽側頭看了一眼宋青雲,不由輕輕笑了一下,鴟鴞(chī xiāo)通常指貓頭鷹一類的鳥?,但在不同語境下具體所指和比喻義有差異,日常最常用的是“貓頭鷹”這個通俗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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