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陳陽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東京越來越濃的夜色，手指輕輕敲打著窗臺。宋青雲還沒有回來，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電車經過的沙沙聲。那聲音從樓下的街面遠遠地傳上來，斷斷續續，像某種陳舊的節拍。
陳陽知道，中橋其實並沒有完全相信自己。他出門時那個眼神，恭敬裡帶著審慎，感激中含著提防。
中橋畢竟在櫻花國藝術圈裡摸爬滾打了那麼多年，又在沈城做了那麼多灰色的事，他不可能因為兩幅字就掏心掏肺。不過沒關係，陳陽壓根沒指望他掏心掏肺。他要的只是中橋幫他開啟一道門。
門一旦開啟，進去之後怎麼走，就由不得中橋了。
至於那兩幅字，陳陽心裡更有數，那確實是贗品，不過是贗品中的頂級貨色。
真正要騙過石野亞橋和大本健次郎，可能還差些火候。石野亞橋是鑑定蔡襄的權威，一輩子經手過無數宋代書法，他的眼力之毒辣，在圈內是出了名的。
大本健次郎能坐上國立博物館館長的位子，鑑賞水平也不容小覷。這兩幅贗品做得再精，也難免會有破綻。如果拿到他們面前仔細研究，十天半月之後，露餡的風險會越來越大。
但陳陽要的本來就不是讓他們永遠看不穿，他只需要一個視窗期。
只要中橋把米芾的《陳攬帖》遞上去，大本一定會先入為主地認定中橋淘到了好東西。到那個時候，陳陽再以“中橋的朋友”、“華夏青銅器專家吳雄”的身份出現，提出想看一眼中秋帖，大本未必不會鬆口。
陳陽深吸一口氣，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兩個空蕩蕩的桐木盒看了看，又放下。
桐木盒上沒有留下任何溫度，只有淡淡的樟木香氣在空氣裡若隱若現。陳陽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空蕩蕩的盒底，眼神卻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中秋帖！
當年從紫禁城流失出去，如今藏在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庫房裡。經歷了近兩千年的滄桑，最後落到了異國的庫房深處。
陳陽不是第一次打它的主意。在國內的時候，他就查閱了大量關於中秋帖在東京國立博物館的資料。他知道它被放在哪個庫區，知道那裡的安保系統是怎麼運作的，也知道大本健次郎是唯一能夠繞過部分審批程式的人。
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個進入那裡面的機會，而中橋，就是那把鑰匙。
第二天一早，宋青雲就來找陳陽了。
那時候天剛矇矇亮，東京的天空泛著一層淺灰，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落下一場雨。陳陽剛洗漱完，正坐在窗邊喝著酒店提供的速溶咖啡，嘴裡還殘留著那股咖啡特有的清淡味道。
宋青雲門都沒敲利索就大步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對勁，眉眼間帶著幾分警覺，又透著隱隱的興奮。
“出什麼事了？”陳陽放下杯子，問道。
宋青雲反手把門關上，壓低了聲音：“剛才接到電話。羅勒比家族來人了，指名道姓要見你。”
陳陽一怔，羅勒比家族，這個名號他太熟了。那是在歐洲勢力盤根錯節的老牌金融家族，生意橫跨礦業、能源、藝術品收藏等多個領域。自己剛跟馮·霍恩海姆夫人聯絡過，怎麼就派人過來了？他們這次來東京，陳陽並沒有主動聯絡他們派人過來，眼下對方突然找上門來，還指名要見他，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知道來的是誰？”陳陽問。
“馮·霍恩海姆夫人的侄女，戰車國知名的藝術品鑑定專家，帕特西亞！”宋青雲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似的卡片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人已經到了，就等著見你。”
“看對方的架勢，很急，似乎不想在外面多待。”
陳陽看著眼前的名片，原來是老朋友，沉吟片刻，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來。他走到洗手間裡，照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又把那副金絲邊眼鏡戴回臉上，重新變回了那個頭髮花白、面目和善的“吳雄”。
宋青雲看了他一眼，低聲問：“你就這麼去？”
陳陽淡淡笑了笑：“先去看看，羅勒比家族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跑到東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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