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西亞靠在沙發上，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她仰起臉，看著陳陽，眼睛裡已經有些讚許的意思。
自己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在羅勒比家族那麼多年，她見過太多人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段在古董行裡翻雲覆雨。
可像陳陽這樣，用一個字去做文章，還做得如此周詳的，確實不多。她放下手裡的資料，端起酒杯，把杯沿在唇邊輕輕一碰，然後慢慢說道：“陳，你是想借一個不明確的銘文，讓伯爵覺得這東西不吉利，從而拒絕接收？”
“我懂你的思路，但你要想清楚，伯爵不是普通的收藏家。他見慣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一個商代鴞尊，帶著一個可能有爭議的銘文，他未必會放在心上。”
“對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這點寓意上的瑕疵，嚇不退他。”
陳陽咧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上慢慢化開的一層霜。他回到自己的沙發上坐下，重新把柺杖搭在膝蓋上，然後打斷她說：“當然不是！”
“帕特西亞，你太小看你的伯爵了，也小看我。我從來不指望用一句話就能勸退他。”
“所以，你還要說另一句話。”說著，陳陽停頓了一下。
窗外的東京灣在這時起了一陣風，遠處幾艘遊艇的桅燈在風裡晃了晃，像幾粒被吹散的星火，很快又聚攏回來。那風似乎也鑽進了房間裡，把帕特西亞肩上的一縷頭髮吹得輕輕動了動。
她沒有去整理，只是專注地看著陳陽，等他往下說。
陳陽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需要告訴伯爵，如果有人願意出高價接手這件青銅梟尊，而且人就留在東京，隨時可以交易。只要伯爵點頭，這件禮物能立刻變成一筆可觀的現金。”
帕特西亞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像是重新在腦子裡把整件事過了一遍。
她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尖輕輕敲著自己的手臂，目光從陳陽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東京灣上。海面此刻像是一塊深不見底的墨玉，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極遠處偶爾閃過的幾點船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劃亮了一根又一根火柴。
過了好一會兒，帕特西亞才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陳陽，聲音壓得和他一樣低：“你的意思是，讓伯爵表面上收下，再悄悄轉手給你安排的人。”
“這樣，高健次郎的目的達到了，羅勒比家族也沒有落下什麼把柄，伯爵還得了一筆實打實的現金。”
“而你，用一箇中間人的身份，把東西從他們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接走。”
陳陽點點頭，沒說話。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極深極穩的光，像是已經把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數都想過了。
窗外的海面又起了一陣風，比剛才更急了些，幾束船燈在遠處緩緩搖晃，又慢慢定住。
陳陽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紅酒飲盡，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是眼下最穩的一條路。高健次郎要面子，我們就給他面子。”
“伯爵要實惠，我們就給他實惠。”
“而華夏，要的是那件東西，三家的算盤，我們一個人來撥。帕特西亞，明天就看你的了。”
帕特西亞沒有立即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東京灣橫在眼前，海面黑沉沉的，像是一整塊鋪開的綢緞，遠處有船，近處有風，頭頂的雲層被城市的燈光映得微微發紅，像是夜空被燙出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傷疤。
她望著那片海，忽然覺得有些恍惚。羅勒比家族做了幾十年的古董生意，有過無數次類似的夜晚，可像今晚這樣，要在一個字上做局，又要用一個“接手人”去接住一件從高健次郎手裡流出來的東西，確實比她預想的更復雜。
她不是不相信陳陽，只是她比誰都清楚，高健次郎不是傻子，石野亞橋更不是。今晚上陳陽那些話，能騙過大多數賓客，卻未必能真正騙過那兩個老傢伙。他們要是不信，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變得極其困難。
她轉過身，看著陳陽，“陳，你這個辦法確定靠得住嗎？如果伯爵一定要呢？”
陳陽看著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走到她身邊，把空杯子放在窗臺上，然後雙手拄著柺杖，並肩跟她看向窗外的海。
夜風從一扇半開的氣窗裡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澀和雨後泥土的氣味。他沉默了片刻，才說：“帕特西亞，伯爵因為手裡的礦產，已經陷入紛爭當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