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了，立項材料我會準備好。”
掛掉電話，她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城市，心中那道卡住許久的心境壁壘，似乎，已經悄然鬆動了一絲。
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厚重而真實，沒有混沌靈山清冽的靈泉香氣，沒有丹藥靈草漫開的淡香，只有器械消毒過後略帶凜冽的氣息，裹著往來家屬壓抑的啜泣、護士匆匆的腳步聲、儀器滴滴答答的輕響，構成獨屬於凡塵醫院的日常。
謝奕凰靠在冰涼的牆面，指尖還殘留著手術手套橡膠摩擦的觸感，方才數小時站在手術檯前，凡人軀體的疲憊實打實順著四肢百骸漫上來，肩膀酸脹，眼底泛著淡淡的倦意。
若是在萬域，只消一縷淨世白光流轉，肉身疲乏頃刻便可消散，可此刻封印之下，她便完完全全承受這份凡人醫者的勞苦。
有路過的年輕護士看見她，連忙停下腳步：“謝醫生，您手術結束啦？剛才那臺複雜腫瘤手術熬了快七個小時，您快回去休息室歇會兒，下一臺預約的手術還有兩個半小時才開始。”
謝奕凰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好，我稍作休整。病人術後各項指標還好嗎？”
“生命體徵暫時平穩，已經送回 ICU監護了。”護士彙報完，又抱著病歷夾快步走遠。
她緩步走向醫生休息室，推開房門，屋內簡單樸素，一張布藝躺椅，一張辦公桌，櫃子上堆著厚厚一摞醫學期刊、病例檔案。謝奕凰拉過椅子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腦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現過往畫面：在濟世方舟之上，面對被潛影寂滅瘴侵蝕道根的族群，只需調配內守固元散，輔以靈機疏導，便能將深陷危局的生靈從死亡邊緣拉回。可方才手術檯上，血肉之中盤根錯節的病灶，沒有丹藥可以一服而愈，沒有靈光可以滌除病灶，刀刃每一次下刀、每一回縫合，都要萬分謹慎，分毫差錯便是生死兩隔。
哪怕她擁有跨越星域的醫道見識，可凡塵人體構造與萬域生靈全然不同，沒有道種，沒有靈脈，所有病症全部紮根於骨骼、血肉、臟腑之間。來到這個世界短短數日，她瘋狂啃讀現代醫學的典籍資料，把解剖學、病理學、外科學的知識一點點在神魂之中梳理融匯。過往的無上醫道是基石，卻不能直接照搬半分。
衣襟之下，那枚月白與紫金交織的玉墜靜靜貼著心口，溫潤的溫度隱隱傳來，那是羽殤辰留在異世間的牽掛。玉墜安安靜靜，沒有洩露半點力量，僅僅只留存一道危機感應。
謝奕凰伸手輕輕隔著布料碰了碰玉墜，心底想起混沌靈山靈泉邊的景象，萬族誦讀護生典籍的聲音彷彿還在耳畔。但她很快收回思緒，翻開桌上厚厚的病例。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院辦發來的郵件附件，正是新建分院立項的初步草案，而她心中構想的凡間“第一院”，便打算藉著這次分院建設的契機，悄然落地。
不同於南山在萬域的教習之地，這裡不會有靈光玉拓，不會講授煉種養元，它會是一座純粹的俗世醫院。以濟世為核心，專注疑難外科，廣收弟子，不論出身貧富，只願培養心懷仁唸的醫者，把護生二字刻進俗世醫術之中。
她指尖劃過螢幕，逐條閱讀草案內容，一邊在備忘錄裡寫下自己的構想：增設貧困病患救助通道，開設基層醫師公益培訓課堂，建立常態化下鄉義診機制……
正思索間，休息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謝醫生？急診那邊送來一個重傷車禍病人，多發內臟破裂，大出血，現在各個主刀醫生全部都在臺上，主任讓問問您這邊能不能緊急支援。”門外傳來住院醫師焦急的聲音。
謝奕凰猛地合上平板，倦意瞬間斂去，眼中浮起醫者面對危局的沉靜。她站起身，隨手拿起掛在門邊的白大褂披在身上。
“我馬上到。”
一路穿過喧鬧的走廊，急診搶救室已經忙作一團。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響個不停，鮮紅的血液浸透紗布，家屬在搶救室外崩潰痛哭。各項檢查報告飛速遞到她手中，CT影像上，傷者多處臟器損毀，情況兇險萬分，生存機率微乎其微。
科室主任眉頭緊鎖，見到趕來的謝奕凰，低聲道：“情況很差，手術風險極高，很可能下不了手術檯，家屬已經簽了知情同意。”
謝奕凰目光落在膠片之上，神魂深處，那套閱遍萬域千般奇症的醫道本能在運轉，只是此刻，不能呼叫半分神通，只能依靠凡人的雙眼、雙手、手術刀。
“準備進手術室。”她語氣平穩。
更衣、洗手消毒，無菌布層層鋪好，無影燈亮起來，慘白的燈光籠罩住手術檯。器械護士遞來鋒利的手術刀，冰涼金屬握在掌心，替代了從前那支靈光玉筆。
切開皮肉，滾滾鮮血湧了出來。止血、修補破損臟器、結紮血管，每一步都沉重萬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汗水順著謝奕凰的額角滑落，被無菌帽盡數兜住。凡人的肉體精力在飛速消耗，手臂漸漸發酸，視線也開始泛起一絲疲憊。
中途，監護儀警報驟然狂鳴，病人心率急劇暴跌。
室中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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