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段的碎石帶在投射陣的持續覆蓋下堆出了一道新的、灰白色的輪廓線。那些靈能壓縮彈在碎石帶後方約三十步處形成了一道連續的爆炸面，把正在試圖透過塌方缺口湧入的獅靈步兵壓制在碎石帶外側，無法完成從破口到城內街區的完整穿越。每一次有士兵在碎石帶的頂端露出身形，投射陣的彈丸就會在相應方向上精確地覆蓋那片區域，把試圖突入的佇列重新壓回到碎石帶的外側坡度上。
裂口方向的戰鬥節奏與西北段同步進行著。那裡的湧入節奏已經被縮小到保留的三組象靈兵維持住了，後續梯隊仍然無法透過那道被封鎖面覆蓋的通道完成與已入城部隊的銜接。第一批突入裂口計程車兵已經在盾陣前方被壓縮到了極窄的區域內，失去了向前推進的所有空間，只能在裂口內側約十步的範圍內維持著無法展開的密集隊形，像是在一個已經被塞滿的容器中不斷地被擠壓著。
無怨在西北段塌方發生後的短暫間歇中重新站了起來。他站在褚英傳側後方約兩步處，玄鋼手套指節處那道凹痕仍然存在，但他的站姿已經完全恢復了戰鬥前的狀態。他的目光正在裂口方向和西北段方向之間持續地往返著，像一面正在被反覆撥動的指標正在兩道刻度之間持續地測量著兩者的間隔距離，確認那道間距的測量結果是否仍然處於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無悔的聲音從廣場西側傳來。他剛才一直在城牆內側的備用陣線上對守軍的彈藥消耗進行持續計量，他的語氣比平時略快一線，像是正在傳遞的資料流在到達他的位置時出現了一段需要快速確認的讀數變化：裂口方向還剩四輪投射彈。西北段方向還剩六輪。投射陣的儲備需要在一個時辰內完成補充，否則兩道缺口將同時失去遠端覆蓋。城牆外側的獅靈軍前鋒正在調整新的突破方向，似乎正在尋找投射陣覆蓋範圍的邊界和銜接縫隙。
不是調整突破方向。褚英傳的目光仍然落在兩道缺口之間那片正在被持續壓縮的防禦區域上，他的聲音沒有轉向無悔所在的方向，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足以跨越兩人之間的距離，他是在尋找我們投射陣換防時的空隙。當投射彈只剩兩輪的時候，我們需要在發射間隙中完成下一批彈藥的運輸和接續。這個過程產生的火力真空期會在短時間內覆蓋兩處缺口，他的前鋒部隊會用這個真空期來完成突破嘗試。如果推進速度足夠快，他可以在投射陣重新完成填裝和校準之前，把兩處缺口同時打穿。
運輸路徑已經準備好了。熊震的聲音從廣場南側傳過來。他在褚英傳說出那道判斷之前就已經站在了傳遞口信和材料排程的位置上，靈能塔基座廢墟上的備用彈倉已經開啟，運輸通道已經完成了逐段確認，可以在你指令下達後的規定時間內完成第一批轉運和換裝。
褚英傳在熊震說完那段話之後轉向了廣場北側的方向。象靈兵的陣線正在火力間隙中調整著自身的射擊姿態，七組象靈兵正在西北段的塌方線上保持著半數的持續輸出和半數的輪流填裝狀態，保持著對那道碎石帶後方區域的持續覆蓋和火力穩定。那面暗金色的旗幟在碎石帶後方仍然插在原處，旗面的火焰圖騰在午後持續偏西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與晨光中不同的質地，輪廓仍然清晰，方向也仍然保持著穩定。
投射陣的發射頻率在一段時間的穩定輸出之後出現了一段短暫的下降期。那段下降的幅度很小，但在戰場上的持續低頻雜音中，那道下降形成了一道可以被感知到的、被某些正在等待時機的人捕捉到的缺口。投射彈的落點密度在那段下降期內降低了一檔，碎石帶後方的獅靈步兵陣列在密度下降的瞬間開始向前推進了約二十步，然後在投射陣重新恢復覆蓋密度之後再次停了下來。碎石帶的頂端出現了幾具正在向後撤退的獅靈軍士兵的輪廓，正在被後方的新梯隊替代。
他在測試換防視窗。但他不知道那是運輸換防的開始還是投射陣的徹底耗盡。褚英傳的視線鎖定在碎石帶後方那面暗金色的旗幟上，那道旗幟的位置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微調了半度，像是正在被某個人握著旗杆的手從一種角度向另一種角度緩慢地轉動，在那面旗幟的微調過程中重新確認了城牆內側投射陣的當前覆蓋密度，確認完畢之後重新插回了原來的位置。
他會繼續等。褚英傳在旗幟重新插穩之後繼續說道，他需要至少兩次、至多三次相同的火力密度下降，才能確認那是運輸間隙還是徹底耗盡。在第一次下降之後，他會用自己的觀測結果與旗幟位置的調整來驗證那到底是運輸間隙還是徹底耗盡的開始。如果下降週期在第二次出現時與前一次一致，他會判斷那是運輸間隙；如果下降週期出現的時間差大於前一次的三成，他就會判斷為開始耗盡，然後以最大兵力發起全面衝鋒，在這個視窗期中快速突入缺口內側。
熊震的聲音從廣場南側傳來：那我們現在是讓他判斷為運輸間隙，還是讓他判斷為徹底耗盡？
讓他判斷為運輸間隙。運輸間隙意味著他還有時間重新測算下一輪火力下降的規律，意味著他不必急於在這次的視窗期中投入全部兵力。他可以等第三輪火力下降出現後再進行判斷和決策。等第三輪火力下降出現的時候，我們的新彈倉已經完成了第一次補給的末端流程，投射陣已經準備好以高於前兩輪的發射速度進行持續覆蓋，讓他的判斷資料精確地落在我們為他設定的那一欄。
無怨在褚英傳與熊震的對話間隙中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西北段塌方區方向正在緩慢推進的獅靈步兵佇列。那些散兵輪廓正在碎石帶後方持續地重新排列著，像一枚正在被反覆調整角度的棋子，正在從直線前進的陣列向更分散、更靈活的小組編隊過渡。他的目光在那些散兵輪廓之間快速地掃視著，確認它們的排列間距、推進速度和隊形調整的節奏是否與辛霸慣用的測試視窗期戰術一致。
他在確認完成後轉回身來，聲音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像一塊剛剛被放上托盤的石板正在被緩慢地推向桌面的邊緣：那面旗幟的位置第三次變動的時候，就是他在做最後決策的時候。他的第一次火力下降測試是為了收集資料，第二次是為了驗證資料的精確性，第三次是用資料來做出最終指令的輸入。
我知道。褚英傳的聲音不高。他的目光從那面暗金色旗幟上移開，落在廣場北側正在重新填裝彈藥的象靈兵陣列上，確認那些粗壯的手臂正在按照預定的節奏完成每一枚彈丸的裝填和固定，彈藥傳輸的過程沒有出現任何中斷或延遲。
第三個火力下降週期開始的時刻，是在約半個時辰之後。投射陣的發射頻率在這段時間內持續地下降了一次，然後恢復，然後再次下降，然後在第二次恢復的過程中出現了一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短的校準間隙，然後在間隙中完成了第三次下降。那道下降的持續時間與前兩次一致，發射頻率的降低幅度與前兩次一致，連下降過程中那些正在碎石帶後方推進的獅靈步兵的推進距離和停止位置都與前兩次保持著一道幾乎完全相同的對應關係。
辛霸把那道下降週期判斷為了運輸間隙。那面暗金色的旗幟在第三次火力下降開始後沒有移動，一直在原處保持著相同的角度和插深。碎石帶後方的獅靈步兵陣列在前兩次推進時試探的幅度沒有超過二十步的推進距離，更沒有進入碎石帶頂端與城牆內側之間的投射陣死角的有效推進位置。
但第三次火力下降持續到中段的時候，那面旗幟的位置開始移動。旗幟在第三次下降中段的某一個特定時間點上，從插穩狀態變成了傾斜狀態，然後在不到兩息的時間之內完全從地面上拔了出來，向前移動了約一百步的距離，在碎石帶頂端邊緣的一處較為堅固的地面上重新插入，新位置比舊位置更靠近城牆，更靠近那道正在被持續投射陣覆蓋的塌方缺口後方，更接近那道缺口內側的投射陣火力覆蓋範圍的邊界線。
他不是在指揮衝鋒。他是在用旗位前移來縮短指令鏈條上每一個節點的響應時間，用更快的資訊傳遞速度來利用那道運輸間隙造成的短暫火力真空期。一旦旗位前移到位，他的後續指令就會在更短的時間內完成從指揮中心到執行單位之間的全部傳遞路徑。他用更短的指揮路徑來換取更小的錯誤機率，用更小的資訊傳遞時間來換取更高的決策響應速度。
無怨在褚英傳話音落下的同時已經向前邁了半步，他的玄鋼手套指節處那道凹痕在午後的日光中形成一道淺色的短痕。他的目光鎖在碎石帶後方那面剛剛完成位移的暗金色旗幟上，那面旗幟的新位置與城牆內側之間的距離正在被持續地縮小著。
投射陣在第三個下降週期結束後恢復了原先的發射頻率，那些靈能壓縮彈重新覆蓋了碎石帶後方的全部區域。但火力密度恢復後的第一輪覆蓋中出現了一道極短的、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落點間隙，那道間隙在投射陣的發射面上形成了一道約一步寬的未覆蓋區域，然後被下一輪彈丸覆蓋了。
但獅靈軍的步兵已經在那個間隙出現的瞬間越過了那道間隙的位置。為數不多的小隊已經提前移動到了那道間隙出現的位置上，用靈能盾的同步推進來填充那道落點間隙的寬度。他們在投射陣重新覆蓋那道間隙之前，已經完成了從碎石帶頂端到城牆內側那道新缺口的全部穿越過程，在那道間隙被重新封鎖之前踏上了城牆內側的地面。
無怨在那些步兵的身影出現在城牆內側地面上的瞬間向前邁出了第二步，然後在那些身影還在適應新地面形態和光照角度的時間內完成了從站定到出擊的全部動作轉換。他的玄鋼手套在那些步兵中最前面的一人舉起武器之前已經落到了那面盾牌的中心位置，金屬與金屬之間發出了一道短促的、清脆的碰撞聲響，那道聲響在城牆內側的地面上迴盪了不足兩息，然後消散在碎石和塵土之間。
更多的獅靈兵正在從那道間隙中持續地湧進來。投射陣的火力在發現落點間隙被利用之後已經完成了重新校準和密度調整，把那道已經被穿越的間隙重新納入了覆蓋範圍，不再出現新的落點間隙。但第一批突入的步兵已經在城牆內側站穩了腳跟，正在沿著碎石帶內側的邊緣向兩側快速展開，像一層正在被均勻拉伸的薄膜正在從單一入口向全線接觸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試圖在新的接觸面上形成一道連續的、完整的推進線。
褚英傳站在廣場中央的位置上，在那些正在展開的獅靈兵與正在持續封堵的熊靈盾兵之間的空隙中完成了視線重新校準。他的目光越過正在交戰的陣線，越過那道正在被持續壓縮的突入區域，越過那面暗金色旗幟的新位置，落在城牆外側更遠處的區域，那裡有一道他現在才可以確認的、之前在投射陣火力覆蓋下始終無法完全看清的輪廓，正在午後的日光中安靜地形成著一道新的、比之前更完整的、正在向城牆方向緩慢推進的陣線形態。
獅靈軍的主力還沒有全力壓上。辛霸的旗位前移只是他在做全部展開之前的最後一道準備工序。褚英傳的靈核深處那道波紋在這一刻以某種新的頻率跳動著，向他傳遞著一道尚未完全成形的判斷。他需要在那道新陣線完成全部推進之前，完成一次不會發生在城牆上的、能夠決定下一輪交火走向的新的選擇，那道選擇正在他的意識中持續地形成著，像一個還沒有完全成形的決定正在快速接近成形的時間節點，投石機的轟鳴聲在遠處再次開始持續地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