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儀式是在黃昏後,但婚禮儀式繁複隆重,一般從早晨開始就要開始忙碌。新郎要忙著試婚服,跟司儀和媒婆、家中長輩等確認流程,同時一般能來參加婚禮的人多半會提前派人來知會。
除此之外,從早晨開始,府裡的丫鬟婆子們便要開始佈置婚房,力圖一切順順利利。
婚禮的賓客通常在黃昏之前就陸陸續續到場,待黃昏將至,新郎便要帶著迎親隊伍去新娘家接新娘。
林家是益州紙商中的翹楚,莫家亦是商賈世家,背後又有朝中權貴人脈,因此兩家的這場婚事可謂聲勢浩大。
下聘時,林家光是聘禮就給了一百零八臺,除卻金銀珠寶之外,還另外給了清輝坊外的兩間鋪子。
到了今日迎親,莫家的陪嫁更是不遑多讓,同樣一百零八臺的嫁妝浩浩蕩蕩從街頭延伸到巷尾。
到了張燈時分,林家更是派人沿途掛起紅燈,若是從城樓上往下看,能看見一條蜿蜒的紅色長龍橫貫整個清輝坊。
吉時到,新娘落轎。
新郎翻身跳下馬,來到轎門前踢轎門。
什邡匿在人群裡,幽幽目光與迎親隊伍中的謝必安四目相對。
她倒是忘了,作為林家的表公子,還未成婚的他自然要陪著新郎官去新娘家裡迎親。
就這麼怔愣的功夫,新郎已經踢開轎門,喜婆和丫鬟便攙扶著新娘子出轎門。
人群裡頓時熱鬧開來,有小廝算著良辰吉時去點爆竹。噼裡啪啦的爆竹聲中,新郎牽起新娘的手拾級而上,邁過三道火門(火盆)後走進那扇巍峨的朱漆大門。
從此,莫藥不再是莫藥,而是林家婦。
什邡怔怔地看著一對新人的背影在眾人的簇擁下漸行漸遠,思緒開始飄遠。她想,如果七年前父親沒有出事,未來的某一天她也會像莫藥一樣擇一人而嫁,從此冠以夫姓,在內宅裡相夫教子?
她在腦海裡幻想著這個畫面,脊背卻一陣陣發寒。
不是的,父親從小就不將她拘泥在內宅,他帶她見識天地廣闊,給她讀世間百態,她見過山川日月,也知人性複雜。他說女兒家不必非要學女紅,也未必要看烈女傳,若她喜歡,騎馬射箭也做得,盤賬算數也無妨,這世間總有一件事值得她傾盡所有去做,而這未必就是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如今細細想來,他其實是怕她像母親那樣早早病逝於內宅。
婚後二人感情一直和睦,若非母親生她時難產落下病根,最後也不會早早撒手人寰。她還記得初初那兩年,他總是時不時抱著母親的牌位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絮絮叨叨,說邡兒頑皮,既不喜歡《女戒》、《烈女傳》,也不喜歡女紅,整日里拿著遊記和紙經對著他問東問西,讓他煩不勝煩。以後也不知道什麼人家會要她。
後來他又不喜歡吐槽她不務正業,反倒厚顏無恥地說她若是嫁不出去,他親自養著也無妨,屆時他把明心堂傳給她,讓她當個響噹噹的女掌櫃,比在內宅裡當那勞什子的主母自在多了。
思緒萬萬千千,最終化成刀,一刀一刀將她凌遲。
什邡垂眸收斂眼中熱意,這時,身旁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指尖虛虛捏著一隻素白的帕子。
謝必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旁,周遭的賓客已經全部簇擁著一對新人進了禮堂。
謝必安垂眸看她,眼中墨色難明。
什邡接過帕子沾了沾眼角,一旁的謝必安突然說:“後悔了?”
如果不攤牌,或許這時站在林昇身邊的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