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姐姐們說這些,不是強留姐姐們,也不是想博得同情,試問能坐在這裡的姐姐們,又哪個不是有故事的?”什邡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到鳳姐臉上,“諸位姐姐能有勇氣走出尋樓,想必都不是輕言放棄的人,這世道雖有不公,但總有一些路是人走出來的,男人能,女人也能。”
鳳姐原本風情萬種的臉上此時全是皺巴巴的怨懟,苦笑著說:“妹子就是會說話。可這男人的活計,女人是真做不來。”
一旁的女娘們亦跟著附和,倒也不是吃不了苦,是吃不了這麼多苦。
什邡笑笑,轉身走到桌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疊契紙,對眾人說:“這是我昨夜連夜起草的一份契約。諸位姐姐,黎師傅,還有六子,今天咱們能一起站在這裡,都是為了明心堂能做下去。在這裡我也跟大家承諾,若是今年明心堂的紙能順利趕上春市,從今以後,但凡是明心堂的盈利,扣除答應給為的工錢外,其餘分出三成給諸位,按人分紅,諸位以為如何?”
“紅嶺!”什邡叫來紅嶺,讓她把所有契紙一一分發給在場所有人,包括已經呆愣住的六子和黎師傅。
古往今來,做生意的莫不是唯利是圖,黎師傅還從未見過有人把自己的利益分出來給工人的,哪怕林家那樣的紙坊,也從未聽聞這種情況。
一時間房間裡鴉雀無聲,什邡淡定地看著黎師傅等人。
她有這個想法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在益州沒有根基,但凡明心堂有一點風吹草動,工人們便會隨意離開,這不僅不利於紙坊發展,同時也會為未來造帝堯麻箋平添許多麻煩。
父親曾說過,不穩定的工人就相當於建築房子時不穩定的地基,所以永遠不要低估工人的力量。
這次的事雖然極大程度上的打擊了她,但也讓她看清楚做生意的本質。
只有基礎盤穩了,事情才能事半功倍,所以在沈鳳酒雪中送炭請這些女娘們來幫忙的時候,她便考慮給她們一個立足之本,同時也給自己謀一個更穩定的,更長久的利益關係。
這世上最穩定的關係除了父母子女之外,利益關係當屬前列。
長久的沉默後,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什娘子,你說的可是真的?”
這句話像突然投入油鍋的水滴,一下子炸了開來,所有人皆目光希冀地看向什邡。
什邡視線穿過人群看向安安靜靜站在角落裡的女人。她穿了一身靛藍色的長裙,外罩滾兔毛的短外衫,人上了些年紀,眼角已經有淡淡的細紋。仔細看,她身上的衣料還是前些年流行的款式,袖擺也漿洗得泛了白。
什邡記得沈鳳酒管她叫君若姐。
離開前,沈鳳酒把來的幾位女娘的身份都跟她說了一遍,其中大部分都是年少時便被家人倒賣到人牙子手裡的,有的直接被賣進樓裡,有的則是在大戶人家做丫鬟,後來犯事被賣的。
唯有君若與他人不一樣。
君若父親曾是周武時期的官員,後因得罪來俊臣下獄。家道中落後,君若輾轉落入來俊臣府中,直到來俊臣死後,她才得以脫身,只可惜後來遇人不淑,最後淪落到尋樓。
早兩年君若生了一場大病,此後便一直不曾待客。
前兩日沈鳳酒攛掇人來明心堂,是君若自己找到沈鳳酒自薦的。
這兩日什邡都在紙坊,她仔細觀察過這些女娘,其中尤以君若做工最是細緻,且從未叫苦。
此時君若突然出聲,恰好給她遞了一把梯子,她順勢說:“什邡所言皆是肺腑。若姐姐們同意,以後咱們同心協力一起做好明心堂,從今以後明心堂不止是我的根,也是各位姐姐們的根。”
君若忽而紅了眼眶,她輕輕推開前面的人,提步走到什邡面前,將契紙小心翼翼平鋪在桌案上,拿起一旁的毛筆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什娘子!”
直起身,君若目光堅定地看向什邡,把手裡的筆遞到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