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父臉上剛褪去的灰暗瞬間捲土重來,神色猛地一沉,難以置信地看向妻子,聲音都帶上了緊繃的顫抖:“你說什麼?!你什麼時候報的名?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顧母淚如雨下,整個人剋制不住地發抖,滿心都是極致的愧疚與絕望,雙手死死捂住臉,哽咽得幾乎不成語調:“上午……上午我聽說家裡出了事,廠裡領導說我們會被下放,我慌了,我真的慌了啊!”
“我看著外面人人避我們如洪水猛獸,看著旁人指指點點,說斯年這輩子要被我們兩個罪人徹底拖死……我、我實在不忍心!”
她抬起通紅的淚眼,望著自己挺拔優秀的兒子,字字泣血,痛徹心扉:“我以為,只要你先下鄉,脫離我們的戶口、脫離我們的關係,你就是清清白白的知青!不用沾我們半點汙名,不用被下放牽連,將來還有招工、還有出路!我是想保住你啊……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兒子啊!”
天下父母心,最愚笨也最赤誠。
她以為是絕境裡唯一的保全之計,拼盡全力為兒子掙一條生路,卻不知,有了新的出路。
顧父閉了閉眼,胸口劇烈起伏,滿心無力與苦澀。
他懂妻子的苦心,可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下鄉名單一旦報備登記、錄入存檔,幾乎沒有撤銷的可能。
尤其是眼下風聲最緊的關頭,主動報名下鄉的名額,更是釘死的鐵板釘釘。
顧斯年若是走了,哪怕之後家裡平反,前途依舊會被耽誤數年。
兩個人都忐忑不安地看向顧斯年,最怕看到少年失望、崩潰的模樣。
可顧斯年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眉眼沉靜無波,沒有憤怒,沒有抱怨,甚至沒有半分意外。
早在剛才母親驟然失色的那一刻,他便猜到了幾分。
他太清楚顧母的性子,心軟、執拗、護子心切,為了他的前程,什麼倉促決絕的事都做得出來。
看著崩潰自責的母親,顧斯年嘆了口氣:“媽,別哭了。”
顧母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滿心懊悔:“兒子,媽錯了,媽毀了你的路……你好不容易想好辦法留住我們,是媽蠢,是媽糊塗……”
“路沒毀。”
顧斯年淡淡打斷她,眸光沉靜深邃,哪怕計劃被徹底打亂,依舊不見半分慌亂。
“只是計劃變了而己。”
下個鄉而己,怕什麼!
顧斯年抬眼,看向滿臉焦灼的父母,語氣沉穩篤定,重新安下他們慌亂的心:“名單定了,就不用撤了,我去下鄉。”
顧父顧母同時一怔。
“但是你們,必須留在城裡。”顧斯年語氣堅決,不容置喙,“我依舊會用針灸調理,偽裝體虛沉痾的症狀,拖延你們的下放時間。”
“時局很快就會變,一切都會好起來。你們安心在城中等我,等我回來。”
顧父眉頭緊鎖,滿心擔憂:“可鄉下苦,條件差、規矩嚴、人情雜,你從小沒受過苦,一個人去我們怎麼放心?”
“苦不苦,看個人本事。”
顧斯年輕輕勾唇,眼底掠過一抹冷冽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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