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的疲憊狼狽、狼狽不堪半點未見。
田壟前方,顧斯年身姿挺拔,站在金黃的麥地裡,動作嫻熟又利落。
他褪去了平日裡乾淨整潔的衣衫,穿著粗布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握著鐮刀的動作乾脆沉穩,彎腰、落刀、割麥、放壟,整套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節奏又穩又快。
大片的麥子在他手下整齊倒伏,收割得乾乾淨淨,壟間幾乎沒有半點遺漏。
烈日暴曬之下,他額間沁出薄汗,浸溼了額前的碎髮,卻半點不見疲憊拖沓。
周身依舊是清冷沉穩的氣度,從容不迫,鎮定自若,哪怕幹著最粗重的農活,也絲毫沒有半分狼狽窘迫。
他不僅沒有狼狽,甚至比常年種地、日日勞作的本村村民,做得還要標準利落,效率還要高出不少。
許佩茹徹底看呆了,心頭那點可憐的僥倖、自我安撫的盤算,瞬間被擊得粉碎。
她餓得頭暈眼花、腰痠背痛、手掌起泡、受盡煎熬,熬得快要撐不住。
可那個她以為會和她一樣吃苦、一樣狼狽、等著她去哄的顧斯年,竟然適應得如此完美。
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許佩茹心上,委屈、不甘、嫉妒與難以置信瞬間交織在一起,堵得她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他明明過的這麼好,為什麼不能拉她一把!!
許佩茹胸口堵著一團說不出的酸澀與怨懟,再也不願多看顧斯年那副遊刃有餘的模樣,慌忙收回視線,漫無目的地在整片麥田裡掃視,心底下意識搜尋起另一道能給她慰藉的身影——陳墾。
昨夜河畔那一捧野花、幾句溫和寬慰,是她來到紅旗大隊之後唯一一點暖意。
若是能遇上陳墾,哪怕只是說兩句話,她心裡的委屈也能稍稍紓解。
可她從田頭找到田尾,放眼望去全是本村社員和知青的身影,來來往往的人群裡,壓根尋不見陳墾半分影子。
反覆搜尋幾圈依舊落空,許佩茹鼻尖一酸,掌心水泡被鐮刀磨得刺痛難忍,空腹帶來的眩暈一陣陣往上翻湧,萬般委屈無處安放,只能垂著頭,咬著牙硬撐著繼續彎腰割麥,每一次抬手,指尖都傳來鑽心的疼。
此刻村外陳墾家中,低矮土坯房裡煙火寥寥。
陳墾剛從鎮上折返,肩頭還沾著一路塵土,懷裡緊緊裹著一小袋粗糧米麵,是他今早趁著天色未亮,偷偷鑽黑市倒賣小件雜貨換來的口糧。
院門虛掩,屋內,陳母靠在土炕邊,單薄的身子陷在破舊薄褥裡。
她實則不過四十出頭,常年纏綿病榻,湯藥不斷,身形枯瘦乾癟,臉頰深陷,滿頭灰白髮絲,遠遠望去竟像年過六旬的老婦。
門口坐著陳小妹,因為生產時早產,底子有些虧空,平時大病小病不斷,幹不了什麼活。
陳父早年早早離世,家中只剩母子三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捉襟見肘,連飽腹都成難事。
陳墾本就吃不下日日下地掙工分的苦,農活繁重、工分微薄,根本填不滿家裡治病、餬口的窟窿,長久以來,他便靠著私下投機倒把,換取錢糧維繫一家人的生計。
陳母望著兒子遞過來的糧食,眉頭死死擰成一團,眼底滿是揪心。
她比誰都清楚,投機倒把在當下是明令禁止的事,一旦被大隊幹部、公安抓個正著,輕則沒收全部貨物,重則還要關押批鬥,這一袋糧食,全是兒子拿前途冒險換回來的。
她身子孱弱,有心替兒子分擔家中重擔,卻渾身無力,什麼活計都扛不住,思來想去,心裡生出一個盤算,猶豫片刻,輕聲開口試探:“村裡新來的那批城裡知青,看的怎麼樣?”
母子二人心裡想的是同一條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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