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翻過山樑頂部的時候，後衛連報告了一個壞訊息。
“旅長，南坡山腳發現日軍步兵，大約一箇中隊規模，正在上山。距離我們大約三公里，速度很快。”
通訊兵跑過來的時候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他是一路從隊伍末尾跑上來的，穿過長長的行軍縱隊，在戰士們疲憊的目光中擠過狹窄的山路。
蘇勇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眼。
山腳下，一條土黃色的隊伍正沿著他們來時的路向上攀爬。日軍士兵排成單列縱隊，間距很小，行軍速度很快——這是訓練有素的野戰部隊，不是聞喜那種後勤兵。他能看到士兵背上的步槍隨著步伐有節奏地晃動，能看到隊伍中段那面在風中偶爾展開的太陽旗，能看到最前面的尖兵偶爾停下來觀察路面的動作。
“哪來的部隊？”趙剛皺眉。他接過望遠鏡也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作為政委，他考慮的不光是能不能打，還有打了之後怎麼辦。
“可能是從運城方向調來的。”蘇勇放下望遠鏡，腦子飛速運轉。他需要同時考慮多個變數：距離、速度、地形、雙方的戰鬥力對比、還有最關鍵的——時間。“聞喜被打之後，日軍最近的機動兵力在運城，開卡車到聞喜大約兩個小時，再從聞喜沿我們的撤退路線追上來——時間剛好對得上。”
他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聞喜到這裡的山路大約十五公里，日軍輕裝行軍的速度每小時五公里左右，從聞喜出發到現在——差不多三個小時。時間確實對得上。
一箇中隊，大約一百八十人。追兵不多，但問題是他們的速度。日軍輕裝追擊，只帶了武器和少量彈藥，沒有重灌備的負擔，速度比蘇勇的隊伍快得多。蘇勇的隊伍裡有一百多個傷員，還有剛從倉庫裡搬出來的大量物資，戰士們輪流抬著擔架、揹著箱子，行軍速度被拖慢了很多。按照現在的速度差，大約兩個小時後日軍就會追上隊伍的尾巴。
兩個小時。蘇勇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兩個小時夠不夠主力翻過前面第二道山樑進入根據地外圍？不夠。至少需要三個小時。也就是說，必須有人在這裡拖住追兵，拖夠兩個小時以上。
蘇勇做了一個決定。
“一營留下。”
張大彪正在隊伍前面帶路。他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地催促戰士們跟上。這次繳獲太多，每個班都多扛了兩三支步槍，還有彈藥箱、擲彈筒、甚至有一門九二步兵炮拆散了揹著走。戰士們累得夠嗆，但沒有人抱怨——誰都知道這些傢伙事兒到了戰場上能換回多少條命。
聽到傳令兵的話，張大彪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回來。他跑得很快，腳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嘩啦嘩啦往下滾。跑到蘇勇面前的時候，他喘著粗氣，眼睛瞪得老大。
“旅長，什麼意思？”
“你帶一營在山樑頂部設定阻擊陣地，擋住追兵。給主力爭取兩個小時的撤退時間。”蘇勇的語速很快，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兩個位置，“山樑頂部這個位置是天然的隘口，兩邊都是陡崖，中間只有一條路能透過，寬度不到十米。你把兩挺重機槍架在隘口兩側的高地上，形成交叉火力，一箇中隊的日軍根本衝不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注意看地形。東側那個高地比西側高出五六米，射界更開闊，可以作為主陣地。西側高地稍微靠後一點，兩挺機槍的火力要形成交叉，不能互相干擾。隘口前方五十米左右那段路比較陡，日軍衝到那裡的時候速度會慢下來，那是開火的最佳時機。”
張大彪看了一眼那個隘口的地形，眼睛亮了。
這確實是一個絕佳的阻擊陣地。隘口兩側的巖壁高出路面將近二十米，幾乎是垂直的，只有幾條裂縫可以勉強攀爬。巖壁頂上是一片相對平坦的亂石堆，可以構築掩體。站在上面，視野開闊，從南坡上來的整條山路一覽無餘。日軍從南坡上來之後，必須透過這個不到十米寬的隘口才能翻過山樑。在這種地形上，兩挺重機槍就能封鎖整個通道，一百八十人來了也是送菜。
更重要的是，隘口北坡的地形也很有利。如果日軍繞過隘口——他們繞不過去，兩邊都是陡崖。如果日軍從兩側攀爬——那需要時間，而且攀爬的過程中會完全暴露在機槍火力之下。就算他們真的爬上來，巖壁頂上還有四個步兵班等著他們。
“兩個小時夠不夠？”張大彪問。他不是擔心自己能不能擋住，而是擔心主力能不能安全撤走。
“夠了。兩個小時後主力就能翻過第二道山樑進入根據地外圍，日軍不敢再追。你擋住兩個小時之後，交替掩護撤退，沿北坡追上主力。”蘇勇看著張大彪的眼睛，“記住，是交替掩護，不是死守到底。我要你的兵活著回來見我。”
“明白。”張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旅長放心，別說兩個小時，就是兩天我也給你釘在這兒。不過你得給我留點手榴彈，光靠機槍不夠勁兒。”
蘇勇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後勤隊：“給他們留兩箱手榴彈，再留一千發機槍子彈。”
後勤隊長愣了一下，有些捨不得——這都是從聞喜倉庫裡搬出來的，每一顆子彈都是拿命換來的。但他什麼都沒說，揮了揮手，讓戰士把兩箱木柄手榴彈和兩箱重機槍子彈卸下來。
張大彪轉身跑回一營，開始部署阻擊陣地。他跑得很快，一邊跑一邊喊：“一營的，都給我停下！把東西放下來！三連的，把物資交給二連，你們跟我上！二連的，繼續往前走，把物資送到主力那邊去！”
一營的戰士們愣了一下，然後迅速行動起來。三連的戰士把肩上的物資箱卸下來，二連的戰士接過去，繼續往前走。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抱怨。他們知道，這是要打仗了。
一營的動作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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