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已深，辰末巳初的日頭斜斜掛在東南方，既不灼熱也不溫暖，只是白慘慘地亮著。曠野上的草葉枯了大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露，被陽光一照便蒸騰起細密的水汽。連風都像是被這場惡戰嚇住了，噤聲屏息，在靜靜的看著這場戰鬥……
戰鬥終於平息了。
不是轟轟烈烈的收尾，而是像一頭垂死的巨獸，掙扎著、喘息著，最後在一陣低沉的嗚咽中徹底倒下。
最後一處零星的廝殺聲消散在風裡，最後一面還在飄揚的旗幟插在了滿是屍骸的土坡上。天地間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傷員的呻吟、戰馬的哀鳴，以及風穿過殘破旗幟時發出的獵獵聲響。
整個戰場被染成了暗紅色，大地像是被犁過一遍，到處是翻起的泥土、折斷的兵器、碎裂的盾牌，以及橫七豎八的屍首。有些地方屍體重疊了三四層，鮮血匯成小溪，沿著地勢的低窪處緩緩流淌，在陽光下中泛著詭異的暗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汗臭、腐爛的臭味，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偶爾有一陣風吹過，捲起漫天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蜀軍的陣地上，活著的寒鐵衛們三三兩兩或坐或躺，沒有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他們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幾乎十四個時辰的廝殺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此刻能活著喘口氣，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他們身上的鐵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暗紅色的血痂一層疊著一層，有的地方乾透了，硬邦邦地貼在甲片上；有的地方還是溼的，順著甲片的縫隙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裡。
頭盔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有的已經不知丟到哪裡去了，露出汗溼的頭髮和沾滿血汙的臉。那些臉上，年輕的和不年輕的，都帶著同樣的表情——麻木，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瞳孔裡倒映著天邊的殘陽，卻沒有焦距。
有人嘴唇乾裂起皮，不停地舔著，舔出血來也不覺得疼。有人雙手還在微微顫抖，那是握刀太久、砍殺太多之後的後遺症，怎麼都停不下來。有人靠在同伴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胸膛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
一個年輕計程車卒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名重傷的袍澤。那人的腹部被長槍捅穿，腸子都流了出來，軍醫已經給他做了簡單的處理，用麻布緊緊裹住，可鮮血還是不停地往外滲。年輕士卒不敢動，就那麼抱著，嘴裡喃喃地重複著一句話：“沒事的，沒事的，軍醫說了，能活，能活……”
可他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那人慘白的臉上。
不遠處，有十幾名蜀軍正在慢慢打掃戰場。他們動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避開地上的屍體和斷刃。有人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還算完好的長刀，在死去的魏軍身上蹭了蹭血跡，插進自己空蕩蕩的刀鞘。
有人在翻找箭矢，將還能用的從屍體上拔出來，塞進腰間的箭囊。有人蹲在一具寒鐵衛的屍體前，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將那人的眼睛合上，把散落在旁邊的頭盔撿起來，輕輕蓋在他臉上。
沒有人哭，哭聲已經在戰鬥中流乾了。這是寒鐵衛的第一場肉搏戰，也是蜀國自建國以來最慘烈的一場戰鬥，所有參戰將士幾乎十不存二……
戰場的另一端，魏軍的殘兵正在緩緩後撤。他們的動作也沒快得了多少，而且付出的代價也是不低！
這一仗，他們投入了幾乎全部兵力——本陣三千，密林兩千，河床兩千，李典的前鋒雖然被打殘了，但也收攏了不少潰兵，總計八千人參戰，可此刻還能站著撤退的，不足一半。
要知道，他們的對手可只有兩千人啊，八千打兩千人沒打過，還死傷過半，這可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過，在魏文通的帶領下，魏軍的撤退還算有秩序，沒有潰散，沒有亂跑。幾個中層軍官舉著旗幟，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警惕著蜀軍是否還會追擊，順便不斷收攏自己的殘部。
魏文通立馬在撤退隊伍的中段，臉色鐵青。他的長刀還掛在馬鞍上，刀鋒上滿是豁口，血跡斑斑。他回頭向著後面的戰場上看了一眼，又望了一眼在遠處東邊，陳留城的方向，表情凝重，無語凝噎。
當初他帶著八千人信心滿滿的過來阻擊張富，如今卻只剩下三千人不到了，這種慘烈的傷亡是他不能接受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之前陪著他一起來，一起並肩作戰的兄弟李典卻沒能逃出戰場。
兩個時辰前，李典得知後方有人偷襲之後，便讓魏文通全力進攻正面，而自己只率領三百人斷後。最終的結果就是，李典不敵李晟，生死不明，後軍也徹底崩潰了，然後他自己也無法突破張富的防線。
在這樣兩面夾擊之下，魏文通最終還是選擇了撤退，主要是李典的‘戰死’對他打擊太大了，自知今日無法獲勝，不如保留點實力先行撤退了……
“將軍，現在已經脫離了戰場，蜀軍也沒追過來，我們該往哪裡去啊，是撤到陳留嗎？”
“不是，向南，去豫州！”魏文通有點絕望：“陳留現在大機率已經凶多吉少了，否則郭子儀也不可能騰出來這麼多人夾擊我們，我們很可能還沒到陳留呢，就再次被蜀軍伏擊，還是撤到許都吧……”
說完後，魏文通就低著頭，帶著隊伍向南走去。在他的身後，魏軍的隊伍拖成一條長長的灰線，緩緩消失在南方的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