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常遇春猛地一腳蹬開了壓在身上的高長恭的‘屍體’，一隻手撐著地面，一隻手捂著脖子，狼狽的、掙扎著站了起來。他的親兵也從後面趕來，看到搖搖晃晃的主將，連忙上前攙扶。
“將軍，你沒事吧！”
常遇春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的右手捂著脖子，指縫間有血在往外滲。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不甚在意地皺了皺眉。脖頸上的傷口不算深，但位置不太妙，血出得有些快，溫熱地糊了一手。
“不礙事。”常遇春說，聲音有些發悶，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親兵說：“讓軍醫給我包紮下就好了。皮外傷，不礙事……”
“這高肅竟然如此難纏，我本以為可以輕鬆解決呢。確實也很輕鬆，只是沒想到，他，他，他的面具之下，竟然如此驚豔！可惡，最後還著了他的道，被他在脖子上劃傷個口子，這個傷口也不是那麼疼……”
“可為什麼，可為什麼我的眼睛越來越花了，好像，好像看不見前面的路了。你們，來扶我一下吧，然後，去叫，軍醫，去叫，軍醫，過，過來吧……”
他邁出第一步，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邁出第二步，眼前的景物忽然晃了一下，天旋地轉。
邁出第三步，他的膝蓋猛地一軟，身體向前栽去。親兵伸手去扶，卻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衣角從掌心中滑脫。常遇春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面朝下，一動不動。
脖子上的傷口被地面擠壓，血湧得更快了，在身下洇開一大片暗紅，像一朵正在怒放的花……
可能是天意，可能是上天都在幫助高肅，他最後幾乎已經失去意識，本能的一擊，正好劃破了常遇春脖頸上的大動脈！哪怕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但是常年磨刀的匕首依然尖銳，而脖頸又是常遇春身上沒有甲冑遮擋的那一塊，大動脈是何等脆弱啊？
就這樣，被高肅幾乎是死之前的最後意志傷到的常遇春，也沒有掙扎的空間了。他血流得太快，快到來不及包紮，來不及叫醫官，來不及說一句完整的話，甚至連後續怎麼安排，這場仗怎麼打都沒有說，就這樣在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情況下，死了……
倒下的常遇春，臉埋在塵土中，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他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咕嚕聲，然後再也沒有了動靜……
“常將軍！常將軍！”親兵們撲上來，七手八腳地翻過他的身體。常遇春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經散了，臉上還帶著方才那種不甚在意的表情，彷彿到死都不相信自己會死。
另一邊，高長恭仰面躺著，胸口插著常遇春的劍，腹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淌血，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他的臉上全是血汙，卻掩不住那張面孔的清俊。面具落在一旁，碎成了兩半，像一瓣凋零的花。
他睜著眼睛，望著江陵城上方的天空。
那個傍晚的天很藍，藍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雲彩。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斜照過來，將天邊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與頭頂那片澄澈的藍過渡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
好藍，好美。
他已經很久沒有抬頭看過天了。這些天他一直在看城牆，看敵軍，看城圖，看傷亡名冊，看永遠也看不完的戰報，唯獨沒有看過天。
原來江陵的天，這麼好看……
他的意識徹底消散之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沒有人聽到他最後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就這樣，他的呼吸也停了，或者說是早就停了……
這片正面戰場旁邊臨時開闢出來的戰場，隨著兩位主將的陣亡，突然沉寂了下來，廢墟間一片死寂。
風吹過廢墟，捲起一片塵土，落在兩具相隔不過數丈的身體上。
準確來說，是一具屍體。因為常遇春的屍體已經被他親兵抬著往外運送了，他們還抱著希望，希望軍醫搶救一下，能留下來常遇春的命。
而高長恭的屍體就那樣躺在廢墟間，仰面朝天，胸口插著常遇春的劍，腹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臉上沒有面具，那張俊美得不像話的面孔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旁邊還有一小部分的楚軍將士愣愣地看著他，一時間竟沒有人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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