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琮的預料一點也沒錯,張居到了長沙的次日就找到了劉琮。
那天上午天色陰沉,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張居正穿著一身蜀國官袍從衙署正門走進來的時候,劉琮正坐在廊下喝茶。他抬起頭看到張居正跨過門檻的身影,心裡頭那根一直懸著的弦終於落了下來——該來的還是來了。
張居正在他面前站定,拱了拱手,語氣客氣但疏離:“劉公子,兩個時辰後啟程,去荊州。車馬已經備好了,請你和貴眷屬現在收拾一下行李。”
他沒有叫“陛下”,只叫“劉公子”,劉琮對這個稱呼倒沒什麼反應,他已經習慣了。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身體早已經麻木了。
對於這個通知,劉琮的接受能力會更強一些。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長沙的。他這幾天也在做好了思想準備,要可能去荊州,也可能去益州,甚至可能去洛陽。反正他已經開始做好思想建設了……
可蔡氏就不至於想了,她這幾日翻來覆去地想了不少餿主意,想讓劉琮求求蒯越或者龐統能否留在長沙,然後就當一個小小地主,絕不會再亂生是非了等等,
只是蔡氏現在說的話,都被劉琮直接拒絕了。這不是劉琮第一次拒絕她。從長沙城破的那一天起,劉琮對她的態度就變了,以前她說什麼他都會點頭,哪怕是荒唐的提議他也只是低著頭嗯一聲。
可現在劉琮敢直接看著她的眼睛說不,敢在她絮絮叨叨說那些沒用的主意時打斷她,敢站起來走開而不是等她說完。蔡氏心裡頭慢慢生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拿捏不住這個兒子了,甚至反過來了,她現在想要活下去,只能靠劉琮。
她這些年對劉琮並沒有好到哪裡去,她要的是權力,要的是那個垂簾聽政的位置。她總以為兒子是她的傀儡,可傀儡也有長大的一天,也有厭倦了被提線的一天,特別是現在已經萬念俱灰,沒什麼好失去的時候……
張居正通知完之後,就到了隔壁的衙署內等著了,沒有催促,但那種不容商量的態度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
不一會兒,劉琮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從屋裡走出來,他身後的蔡氏和幾個妃嬪也跟著,一個個都低著頭,神色蔫蔫的,有人眼眶還是紅的。
劉琮走到張居正面前停了一步,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張大人,我能去祭拜一下我父親再走嗎?”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他說得很慢,像是一字一字斟酌過一樣:“劉公子,楚國在長沙葬的劉表,規格是不合禮制的。那是帝陵,你也對令尊加以追封,此事我們沒有動它,已經是網開一面,你再去祭拜,不合適。”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荊州南郡有令尊的衣冠冢,那是當年蜀國官方修建的,靈位、追封、悼文齊全,名正言順。你若想祭拜,到了荊州再去祭拜吧。”
劉琮聽了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他其實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了,他只是想試一試,萬一能成呢?他心裡也清楚,自己這輩子再也回不了長沙了,那個埋葬著父親軀體的陵墓他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他心裡頭確實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酸澀,但他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來,只是轉身上了馬車。上車之後,悄然拭去淚珠,心裡道:“父親,兒子有罪,但再也無法對您親口道歉了……”
蔡氏落後了兩步,還在院門口磨蹭,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她看了張居正一眼,張居正壓根就沒看她,像是她根本不存在一樣。蔡氏氣得攥緊了袖子,小聲嘀咕:“神奇什麼呢,這麼無禮!”
但劉琮從馬車裡探出頭來,低聲說了一句:“娘,上車吧。別鬧了。”聲音不大,但話裡的分量卻比以前重了許多。蔡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了頭,在侍女攙扶下上了第二輛馬車。
馬車從衙署門口出發,沿著長沙城的主街一路向北。街道兩旁的百姓站在遠處看著這支車隊經過,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低著頭快步走開了,也有人默默看了幾眼就收回了目光。
劉琮掀起簾子往外看,看到路邊那些熟悉的屋簷和鋪子正在慢慢地往後退去,離他越來越遠。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坐在一輛馬車裡往南走,身邊是蔡瑁和蔡氏族人。他那時候才八九歲,什麼都不知道,一路顛簸著就到了長沙。現在他又上路了,往北走,身邊是蜀國的兵卒……
他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聽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單調又乏味,像是他這一輩子的縮影——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身邊換了一批人又換了一批人,他自己的手從來沒能握過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又想自己登基那天,一身明黃色的袍子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冠冕上的珠簾擋在眼前晃來晃去,他什麼都看不清,只聽到底下的人山呼萬歲,蔡瑁站在臺階下面盯著他,那雙眼睛像在看一件擺設……
他在哪裡都一樣,在長沙是金絲雀,去荊州是籠中鳥。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在車廂裡很輕很短,像是風吹過紙頁的聲響,然後他睜開眼睛,望著車頂發呆,心裡頭什麼多餘的情緒都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