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卷著碎礫擦過頹圮的牆根，簌簌的響像是遠古亡魂細碎的低語。
德麗莎的行動不消說，落在凱文感知裡本就沒什麼秘密。
凱文自然不會任由著德麗莎從內部撕裂夢境。
但眼前出現的敵人，卻是讓凱文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
是幽蘭黛爾。
女武神的戰甲還沾著未乾的沙礫，蒼藍的眼瞳帶著堅定的意志，直直釘在他臉上，連半分避讓的意思都沒有。
風把她鬢邊的金髮吹得掃過肩甲，金屬碰撞的輕響在空蕩的廢城裡落得格外清晰，兩人就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站著，腳邊都是斷牆坍落的碎磚，誰都沒先動，也沒誰先開口——凱文周身翻湧的寒意壓得周遭的浮沙都定在半空，而幽蘭黛爾身上溢散的聖痕光澤，就那樣安安穩穩地頂在那股駭人的威壓前，像一塊釘在巨浪裡的巖。
沉默像被黃沙越壓越厚，終於還是幽蘭黛爾先動了動唇，聲音沒有半點臨陣的緊繃，反倒像在某個晴日的咖啡館裡邀約那般，直白得沒有半分轉圜：“要坐下來談一談嗎？”
凱文的眉峰動了動。他原以為會是先聲奪人的攻擊，或是義正辭嚴的斥責，倒沒料到是這麼一句。對面的姑娘眼神亮得很，坦率得幾乎能直接照見她心底的念頭——傻子都看得出來是要拖時間，拖到德麗莎那邊把該做的事做完。
可他盯著幽蘭黛爾那雙沒有半分懼意的眼睛，喉結動了動，周身翻湧的崩壞能竟慢慢斂了回去，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好。”
周遭的廢墟是被時光啃剩下的骨架。
曾經的商業街只剩半塊嵌在牆裡的招牌，油漆剝得精光，露出生鏽的鐵骨架，遠看像只戳在黃沙裡的斷手。風捲著沙刮過沒有玻璃的窗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隔著空房子嘆氣。他倆就隨意在一截還沒塌的水泥臺階上坐了，臺階縫裡還戳著幾株枯得發脆的狗尾草，被風一吹就晃得厲害。
這次先開口的是凱文。他沒看幽蘭黛爾，目光落在遠處被黃沙埋得只剩個尖的鐘樓，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聲裡有點發悶：“曾經有個戰友跟我說過，我們都不過是住在地下的洞裡……一群原始人，背對著山洞的火，坐在地上，手腳都被鎖著。只能借背後那點火光，看著眼前那面乏味的石壁。”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蹭過臺階上的裂紋，那裡面積滿了細黃的沙。
在觸碰的瞬間便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
“偶爾有什麼東西從火前面晃過去，影子投在石壁上——那些影子，就是我們全部的世界。”凱文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影子就是全部。”
幽蘭黛爾的目光從他開口起就落在他身側的地面上。此刻她微微歪了歪頭，聲音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直白地戳破那層朦朧的譬喻：“……你說的，是你腳底下那種特殊的影子嗎？”
她從他方才站定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別的人的影子是落在沙地上的暗紋，可凱文的影子不一樣——那團浸在昏黃日光裡的黑影，邊緣像有活物在慢慢蠕動，底下隱隱滲著近乎黑的赤紅色，像有燒沸的岩漿在影子裡靜靜淌著，根本不像正常該有的樣子。
“不，那是奇美拉造成的現象。”凱文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之中無數的陰影在其中蠕動著，“人類在做夢中才可放縱，崩壞獸卻在做夢中才可思考。奇美拉繼承了一切崩壞獸的夢境。也因此會在人類的夢境中腐蝕出那些陰影。”
“那麼，如果剛才你僅僅是在比喻—問題反而簡單了。”幽蘭黛爾開口說道。
“你想說什麼？”
“符華已經離開了你說的那個洞。”幽蘭黛爾看向凱文，“你也可以。”
“如果沒有聖痕計劃，徹底融入你們的世界...它確實需要決心，但也並不困難。”凱文說道，“真正困難是做了這些事之後該如何棄絕一切。”
“....你不想成為奧托。”
“那毫無必要。”凱文冷冰冰的說道。“當然，或許在你們的眼中，我的傲慢與他也難分伯仲。”
“畢竟我從一開始就在充當製造棺材的角色。”
幽蘭黛爾看向凱文。
凱文像是在自顧自一樣說著，“在世界即將滅亡的日子裡...人們每天都在成批死去。顯而易見，只要有條件，大家就必須絞盡腦汁的去生產各式各樣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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