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楊植迷茫,楊一清接著道:“自仁宗時代始,內閣制開始成形。每一代閣老,都是由前兩輩閣老選出來的,所謂的隔代指定是也!
每科一甲及庶吉士進入翰林院,內閣都會從中挑選可造之材加以培養,給予編書、侍讀、講學、進詹事府教導太子的機會,教他們如何當一名相公,如何處理政務。三十年後,這些候備相公就順理成章地入閣了。
你認識的翰林前輩,毛澄、羅整庵、湛若水、汪偉等人,雖然才華橫溢,名望極高,但他們註定入不了閣。
不是說他們學識欠缺,而是宰執天下者,須心狠手辣!
今上之前,歷代先帝都是從當太子起被內閣規訓出來的,所以安之若素,翰林院完全由內閣管理。
但今上來自紫禁城外,從小沒有被翰林調教過!他破壞了翰林院的潛規則,我們還拿聖上沒有辦法。”
楊一清在甘肅時就對自己坦誠相待,顯然自己是楊一清心中的閣老備胎。楊植站起來一躬到底道:“謝老相公垂青晚輩,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今上用人,喜歡用偏執激進、孤傲不群的人,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楊植嘆口氣道:“晚輩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空有滿腔熱血卻無法施展抱負!”
“你看,你又急!我們翰林倒了八輩子黴,碰到這種皇帝!把大明體制引上正道何其艱難!
你再急也得十八年後入閣,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從楊一清府第出來,楊植低頭盤算,一路上不聲不響。身邊趙大不解問道:“我看評話中的諸葛亮劉伯溫,都是安坐家中當個鹹魚,隨便出個炒地皮、打馬球的點子就轟動天下人人致富!楊掌院學士素來計謀百出,為什麼還要日夜奔波?”
楊植喝道:“你也是五品武官了,日後得了實職差遣,千萬不要對人世間心存幻想。社會複雜得很,你這麼老實會吃大虧的。”
回到小院子裡剛逗了會孩子,伯父郭侯爺就派人來請赴宴,說是給楊植接風洗塵。
宴是家宴,做陪的是張璁、桂萼。郭雪及孃家、郭勳對張、桂二人有救命之恩,這兩人來陪宴是應有之義。
張璁桂萼方獻夫三人主審張寅案署理三法司大印只是臨時差遣,不妨三法司的機關事務。案子審完後方獻夫仍是侍講學士,升職為禮部右侍郎;張、桂二人得了二品官身,本職暫且不變,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兩人必定要先當尚書後入閣了。
四人說說笑笑,席上談些兩廣風情,便宴過後來到書房坐下,又扯了一陣玉泉山的茶水後,只見郭勳朝張璁使個眼色,張璁咳嗽一聲道:“樹人兄,方叔賢對在下說過清田的事,他託在下問問樹人兄,為何如此不顧翰林同儕之誼?”
楊植笑呵呵問道:“方叔賢是不是還說我名義上主持公道,實則是反議禮諸君,欲在朝堂樹旗?”
張、桂二人對視一眼,並沒有否認。
“這叫搞身份政治!我在前世,呃,我在鄉下見多了!
總有一些人,以為給自己繫結一個身份,比如說二尾子、愛貓愛狗、戎狄蠻夷,他說什麼屁話做什麼爛事都可以,你只要反對他就是歧視二尾子、虐待小動物、不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
方叔賢霍渭先如此行徑,請二位兄長與之劃清界限,免得日後治國理政束手束腳,被攻擊為結黨營私,內外有別!”
張璁肅然起立,對楊植拱手施禮道:“樹人兄一席話,使在下震聾發聵!方叔賢若再提起此事,在下定不給他情面!”
“不是在下不給你情面,這事實在難辦!很容易被聖上認定為結黨營私呀!”
太白酒樓雅間,楊植皺著眉頭打量著眼前的毛伯溫。毛伯溫年近四十五,長期擔任巡按一職,升為大理寺丞後去年升任寧夏巡撫。卻因為在大理寺丞任上吃了張寅案的瓜落,被革職賦閒。
“閒人毛某正是年富力強之際,不甘心蹉跎歲月!哪怕就是起用在下為邊關一小兵,總好過混吃等死!”
楊植啜口茶,突然問道:“毛前輩是吉水縣八都鄉毛家村人?聽說你們毛家有一支遷往湖南道長沙府湘潭縣,是也不是?”
羅欽順在一旁愣了一下:不肖弟子從哪裡打聽到毛伯溫的家世?他居然為一個普通的人情做足了盡職調查,當真是錦衣衛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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