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侍講學士兼詹事黃綰上了一封激情澎湃的奏疏。奏疏遞到通政司馬上就流傳開了，不少人傳抄後發給老家的親朋好友。
大明百五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奏疏。
整篇奏疏沒有擺事實講道理，純純輸出情緒，開頭就是鏗鏘有力的九個排比句。
“朝臣之中有人饕餮無厭如狼豕、張膽無忌如賁育、變幻是非如化人、莫測狡獪如鬼魅、甜軟誘惑如狐妖……”
九個排比句說完，接著罵“他們結交近侍，內侍爭相說他們的好話；他們拉攏言官，言官為他們打掩護。臣今日才察覺他們的陰險狠毒！但是我不點名，陛下你看看朝臣之中，誰具備了以上情狀？”
明白人一看就知道翰林院新人黃綰在罵桂萼和楊植。饕餮無厭是罵桂萼貪心不足野心勃勃；賁育是戰國時以先登聞名的猛士孟賁和夏育，朝臣中有先登學士之稱的，除了楊植沒別人！
至於莫測狡獪、甜軟誘惑、結交近侍、拉攏言官等等，桂萼沾點邊，但似乎更多的是說楊植！
楊植除了時不時鼓吹道家是華夏文明的根源，儒本是道，還有一件事非常可疑！
楊植招撫遼東回京，有個喚作陶仲文的九品官辭職與楊植同行返鄉。陶仲文來到北京就去拜訪故交邵元節真人，被邵元節引薦給嘉靖，搖身一變也成了御用道士，也不回武昌老家了。
踏馬的把天下人當瞎子！但瞎子都看得出來裡面的彎彎繞！
議禮派內訌如此激烈，君子們私下議論，認為奏疏還可以加一句“爭風吃醋如倡伎”。
黃綰言辭激烈地認為桂萼與楊植喪失為人資格，大家好奇嘉靖會有什麼反應。
嘉靖沒有批示，只是將奏疏發給都察院，似乎想發動群眾，揪出隱藏在朝臣中的變化為人的妖孽。
有些言官躍躍欲試，隨即回憶起桂萼狠毒剛烈、睚眥必報的性格，回憶起“爺爺放過我”的慘叫；回憶起“挑動群眾鬥群眾、末位淘汰競爭上崗”的陰險，立刻打起退堂鼓，決定先看看嘉靖的眼色。
又是一個經筵日，嘉靖升座文華殿向臺階下一望：只見張璁神色尷尬，桂萼憤憤不平；方獻夫幸災樂禍，霍韜瞪著楊植，楊植怒視黃綰，黃綰報以橫眉冷對。
嘉靖心中竊喜，揮一揮手，黃錦咳咳兩聲宣佈經筵開始。眾人轉而道貌岸然，莊重肅穆。
一堂《孟子之公孫丑篇》課講完，嘉靖輕吐綸音：“黃侍講學士，你一石激起千層浪，但無人附和。今日當著翰林的面你說說看，朝臣中誰是妖精變化成人？”
黃綰眼睛瞟一眼學士桂萼，再看看身邊的侍講學士楊植，出列稟道：“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
有人乘議禮之勢一飛沖天，卻結黨營私排斥異己；有人待動亂之機殺良冒功，而忘恩負義汙陷忠良。此二者雖為智慧之士，臣恥於與之同列！”
嘉靖心中舒暢，又不好點名讓桂萼楊植回話，淡淡說道：“人臣告君，言當以實！
你的言辭朦朧浮泛，非忠愛之意！本當追究你的責任，朕想想還是算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那張永太監就說過滿朝都是忠臣，沒有奸臣。朕覺得他說的對！諸位臣工勿因此言，自懷憂疑。”
眼看嘉靖和稀泥，沒有責備黃綰，眾人雖不平也無可奈何。
本以為這事就了結了，不料楊一清站起來。
內閣制發展百年來，首輔相當於首席師爺，除了沒有上天代理人的神性，其權勢、地位幾與皇帝對等，可以直接對皇帝說話。
“陛下，臣與張璁同在內閣，原未有隙，每有事必推讓璁。
今春以來，臣見璁志驕氣橫，狎視公卿，雖桂萼亦不敢與抗！其餘大臣頤指氣使，無不如意；百司庶僚，莫敢仰視。
臣曾經勸其恭遜，璁口稱善而心不平也！黃綰乃璁同鄉故友，雖不同科目，頗有文學。其任侍講學士以來，臣見綰台州口音難懂，便不安排綰為經筵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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