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狀元的流程可不少——
新科狀元簪花披紅的硃紅官袍還未穿暖，禮部儀仗便已鳴鑼開道，御街誇官在青石板上滾過九聲淨鞭，看榜百姓的歡呼聲浪幾乎掀翻門樓鴟吻。
三日後還要入宮謝恩，至高者會為進士賜宴。
彼時，烈火烹油的花團錦簇，比寒窗十年的青燈還叫人目眩。
不過好在，這裡的皇帝似乎急著見他，鹿聞笙也因此不用直接回去，這倒讓他微微鬆了口氣。
畢竟他現在連自己“住在哪裡”都毫無頭緒，等出了宮，找個藉口叫人送他回去，也算是暫時有了個應對之策。
於是游完街便隨著金吾衛穿過層層宮門，朱漆廊柱上的鎏金花紋在暮色中泛著冷光，簷角銅鈴被穿堂風撞出零碎聲響。
承天門後的兩側宮燈已次第亮起，暖黃光暈裡浮動著細小金箔，像撒了把碎星。
繞過九龍照壁，便是金鑾殿外的白玉臺階，丹陛上雕刻著五爪金龍，龍睛處嵌著的紅寶石在暗處灼灼發亮，鹿聞笙拾級而上時，忽覺那龍瞳的視線似尾隨著他，釉彩表面竟泛起細微漣漪。
不過他也注意到華美外表下的暗沉，朱漆廊柱上的鎏金牡丹已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卻仍被宮人用金粉勉強描補，如同精心掩飾的瘡疤。
殿內燭火通明，三十六盞青銅朱雀燈將穹頂彩繪的星河圖照得粼粼發亮，明黃色的御座位於九階高臺之上，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玉珠遮住了帝王面容，只看得見頷下青金色的龍紋袞服繡得格外繁複，金線在燭火下泛著油光。
“新科狀元鹿聞笙，見駕——”
司禮太監的唱喏聲在殿內迴盪，鹿聞笙按禮跪地，
“新科狀元，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帶著酒氣薰染的沙啞，冕旒後那雙眼睛半睜半合，掠過鹿聞笙時，竟像市井浪蕩子般，眉眼裡帶著痞氣。
鹿聞笙進殿後並未亂看，等皇帝喚他，遵從的抬起頭，入眼便是帝王手指上戴著三枚嵌紅寶石的金戒指，指腹泛著不健康的粉白，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胭脂碎屑，與印象裡皇帝“龍御天下”之姿相去甚遠，倒像是個被酒色掏空的富貴閒人。
鹿聞笙突然想起市井百姓的歡呼，那些拋來的鮮花與香囊，還有這滿殿華而不實的陳設，如同用金粉堆砌的蜃景，處處透著刻意營造的繁華。
他抬起頭，只見九龍金漆屏風前，玄色冕服的帝王斜倚在蟠龍御榻上，看著三四十歲，眉尾處沾著未擦淨的胭脂紅點，眼下泛著青黑，十二道冕旒玉串隨動作晃出細碎光斑，卻遮不住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麵皮。
那本該威嚴的面容上，眼尾泛著不正常的嫣紅，唇角甚至沾著一點未擦淨的胭脂，像是剛從溫柔鄉中被喚醒，連冕服的玉帶都鬆垮地垂在膝頭。
“平身吧。”皇帝開口時帶著幾分鼻音，像是宿醉未醒，“朕聽聞你在殿試上論及民生，倒有幾分新意。”
他抬手時，腕間金鑲玉扳指閃過刺目光芒，袖口露出的皮膚竟有些鬆弛，“象生城能出你這樣的才子，倒也算不負朕的栽培。”
鹿聞笙其實挺怕對方會上興致來問他問題——畢竟寫了什麼東西，他根本不知道哇！
不過好在眼前的皇帝“表裡如一”，冒出來的話十分貼合不著調的形象，不過鹿聞笙照樣不知道咋回答就是了。
皇帝支著腮，冕旒隨動作輕晃，殿內燭火在冕旒玉串間碎成金箔，皇帝斜倚蟠龍榻的手指勾著瑪瑙酒盞，酒液在盞中晃出漣漪。
“朕只聽聞你策論驚才絕豔，現在細看，不想新科狀元生得這般昳麗，這容貌竟比話本子裡的人還要俊俏三分。”
什麼典型的不談才華非要談顏值。
鹿聞笙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就算那種科舉小說沒看過也知道，這話何止是不適宜，簡直是明晃晃的耍流氓。
所以......他這是被調戲了？
喉間滾過一聲嘆息，鹿聞笙垂眸行禮拜道：“陛下謬讚，臣惶恐。”能咋辦，糊弄過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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