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三刻，晨鐘撞碎熹微天光。
鹿聞笙身著六品鷺鷥補子的緋色官袍，踩著青磚縫隙間凝結的霜花步入奉天殿。
金漆蟠龍柱矗立兩側，三百六十盞羊角宮燈垂落的光暈裡，文武百官已按文東武西之序列隊。
他作為新晉翰林院修撰，站位在文官末席，隔著層層疊疊的烏紗帽與象牙笏板，隱約能望見丹墀之上的鎏金龍椅。
當銅鶴香爐升起青煙時，司禮太監尖細的唱喏劃破寂靜：“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滿殿官員齊刷刷甩袖跪叩，鹿聞笙垂眸盯著青磚上的雲紋，忽覺右側武官陣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騷動。
他下意識抬眼，正對上一雙狡黠含笑的眼睛——身披玄甲的厲猙斜挎長刀，故意繃著嚴肅面容，卻因唇角不受控的抽搐，將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扭曲得滑稽可笑，顯然是看見他了。
而在文官佇列裡，頭戴獬豸冠的葉映洲正低頭整理玉帶，繡著獬豸紋樣的補服隨著動作輕晃。
他忽然抬眼與鹿聞笙對視，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正經的眼瞬間彎成月牙，喉間溢位壓抑不住的悶笑，驚得前排老臣回頭，一臉疑惑。
鹿聞笙死死咬住後槽牙，將臉埋進笏板陰影裡——死嘴，憋住啊。
所以為什麼一對視就想笑？
他能感覺到厲猙在武官隊裡左搖右晃，挺大塊頭，所在“小矮人”的堆裡也是難為他了；葉映洲則頻繁低頭佯裝咳嗽，實則肩膀劇烈抖動。
晨光透過殿頂藻井灑在金磚上，將三人憋笑憋得通紅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工部侍郎奏請修繕堤壩——”隨著通政使司的高聲宣讀，朝會終於步入正題。
鹿聞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國事，卻在餘光瞥見厲猙憋笑憋得通紅的耳尖時，險些破功。
他暗暗掐著掌心，看著葉映洲一本正經地出列彈劾，袍角因著忍笑而跟著微微發顫，終於明白什麼叫做“上朝如戰場，憋笑比奏對更難”。
果然嚴肅的場合，就是不能跟熟人對視。
朝會結束後，鹿聞笙高懸的心總算落了地。
皇帝全程未提昨日覲見之事，彷彿那場透著古怪的談話從未發生。
掌院學士宣他近前，眼神竟帶幾分說不出的柔和，語氣裡帶著莫名的關懷：“鹿修撰今日便歇一日吧，好好休整休整。”
鹿聞笙雖覺學士眼神怪異，卻也不願多問，忙稱謝告退——能得一日清閒，正好可著手查探那些縈繞心頭的疑雲。
出了奉天殿，鹿聞笙與厲猙、葉映洲，三人皆默契地未多言，默默往宮外走去。
宮門外，唐鶴與炎昭明早已扮作尋常家僕候著，四人會合後，便往鬧市走去，打算尋一處酒樓，好好交流近日所得訊息。
街道上漸漸熱鬧起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起初鹿聞笙並未在意，只當是尋常路人。
不料，忽然間眼前黑影一閃，腰間一緊，竟是被人猛地扛上了馬背！那動作迅猛如鷹，待鹿聞笙反應過來，已被按在馬鞍上，視野倒轉間，只見一張陌生的面孔在眼前一晃而過。
鹿聞笙：“？？？”就逮著他薅了是吧？！
“哎？這、這咋回事？”厲猙瞪大了眼睛，望著突然被擄走的鹿聞笙，一時愣在原地，撓了撓頭，“鹿道友這是被、被強搶了？”那模樣活像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呆子。
“你這不是廢話嗎？！”炎昭明急得直跺腳，狠狠瞪了厲猙一眼，“有功夫疑惑，還不快追！”說著便拔腿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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