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昨夜在陳府當夾心餅乾的疲憊忽然席捲全身,索性往床榻裡側一躺,用被子矇住頭,“愛睡不睡,隨你。”
帳中忽然陷入死寂,唯有香爐裡的沉水香還在“噼啪”炸開油星。
鹿聞笙隔著被子聽見細碎的腳步聲,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響。
他掀起被子一角,只見柳霽謙正襟危坐在床沿,腰背挺得筆直,銀灰色髮絲用玉簪束得一絲不苟,活像個被塞進婚床的新嫁娘。
“睡不睡?”鹿聞笙沒好氣地問。
柳霽謙猛地搖頭,卻在看見鹿聞笙皺眉時又慌忙點頭,耳尖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一番躊躇,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像生怕驚醒什麼貴重瓷器般側身躺下,雙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腹前,活像具精緻的人偶。
鹿聞笙望著帳頂鎏金紋飾,聽著身側人刻意放輕的呼吸聲,忽然有種荒謬的疲憊感。
他閉眼之前,最後看見的是柳霽謙垂在身側的指尖,正微微蜷起,像是想觸碰什麼,卻又拼命剋制著......
雖說猜出如今的柳霽謙怕是真由心魔主導著,但是對著那張臉,鹿聞笙還是心軟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佯裝翻身,不著痕跡地將右手探向身側。
指尖剛觸到柳霽謙冰涼的手背,對方渾身猛地一僵,隨即傳來一陣微弱的顫抖,那人便像被燙到般猛地縮手,卻在鹿聞笙即將收回手時,又鬼使神差地反握住他的指尖,力道輕得像片羽毛落在掌心。
而在他闔眼之後,柳霽謙卻半點睡意也無。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鹿聞笙的側臉,藉著燭火微光描摹對方睫毛的弧度,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隻主動交疊的手,唇角漸漸揚起一抹傻氣的笑。
金紅色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愫,有忐忑,有欣喜,更多的是近乎偏執的珍視——彷彿此刻攥在手心的,是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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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卯時三刻,鎏金獸首香爐裡的沉水香還未燃盡,窗外忽然炸開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驚得簷下金鈴叮鈴作響。
鹿聞笙在朦朧睡意中擰起眉,只覺耳膜被人聲與器物碰撞聲震得發疼,像有上百隻麻雀在窗欞外撲稜翅膀。
晨光透過雕花窗紗潑灑進來,在床榻上織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卻掩不住外面此起彼伏的喝令與器物碰撞聲。
忽聽得“哐當”一聲,似是鎏金食盒被擱在青石板上的響動,緊接著——
“這對鎏金麒麟送子燭臺,可是內庫新出的琺琅彩!真是下大手筆了......”
“小心些抬那箱蜀錦!陛下賜的十色鴛鴦緞子可別蹭了灰!”
“聖旨卷軸要供在正廳香案上,成婚的時候駙馬爺的婚服得用檀香薰三遍——”
......
鹿聞笙頓時睡不著了:好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