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澈在得病前常來永平鎮賣字畫,他長得好,見人總是先笑,一身的書生卷氣,人卻是活潑敞亮的,不少人總是嘲諷他一個舉人居然如此自貶身段,他也不惱,說沒什麼比家裡妻女吃飯穿暖更加要緊的,馬大余當時便心生同感和佩服,兩人為此相談甚歡,還一起同桌吃過飯。
沒想到當初如此意氣風發的一個人,沒過幾年卻成了這樣一塊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塊。
馬大余叮囑道:“靈均,往後幾年爹還會再帶你來祭拜你父親,你可得把路記好了,更要好好記著你父親,知道嗎?”
“知道了。”宋靈均拍拍手,開始攀上他爹厚實的背,“我爹叫馬大余,我父親叫宋澈,我都記得的,長大也不會忘。”
馬大余笑著背起她,等火盆裡的火星子熄滅了,才著手收拾準備回去。
眾人都是步行而來,見邊上有馬車,便知道是外村人來祭拜掃墓,紛紛停下手裡的活開始打量。
他們都不認識馬大余,正交頭接耳的議論時,有個婦人哎的一聲,指著被馬大余背上的宋靈均驚訝道:“那、那不是那個死了的宋舉人的女兒嘛!哎喲,真是大變樣了!瞧現在水靈的!”
“誰?哪個宋舉人?”
“瞧你這記性,就是後山邊上那一家,病了好幾年,去年死了的那個!哎呀,他家娘子我記得姓莊,你們之前老私下議論的那貌美寡婦!去年改嫁到永平鎮的那個!”
“哦哦!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她是有一個跟凍貓子似的女兒,打架卻是忒猛了,把我小兒子打得哇哇叫,現在卻是認不出來了,不過還有她娘幾分樣子。”
“別惦記人家娘啦,去年人死了就改嫁,還是嫁到鎮上做生意的好人家。我說這麼快呢,定是前邊一早就談下的姘頭,就等著丈夫病死好脫離苦海,嘖,真是不知廉恥!”
“也不曉得她這新男人知不知道她在村裡那些個傳言風聲,要是知道肯定不會娶她。”
“那這麼說,揹著她女兒的就是她改嫁的男人咯?長得倒是高大健壯,下田肯定是一把好手。”
“不是,他居然來給宋舉人祭拜掃墓?這是在想什麼呢!”
“肯定是來炫耀得了他的妻子與女兒唄,生意人更愛講究划算嘛。”
“我說你們嘴上積點德吧,沒看到人家把宋舉人的女兒照顧得挺好的麼,瞧那小模樣,還有那身衣服,比以前被你們家兒子女兒欺負時不知道好多少倍。我看啊,就是來警告你們,以後她們母女倆有人疼了!”
“老張頭,我發現你怎麼老是向著她們母女說話啊?之前你還給她們看過病是吧?哦我明白了,定是那莊娘子許了你不少好處吧——”
“一群臉髒心更髒的傢伙,老夫不屑於你們這群骯髒齷齪的人說話!”
宋靈均被抱上車,老遠看到一臉氣憤不平的老張頭,她認出那是曾經幫她診治過的村大夫,當時還給她留了一包糖的那位。
她連忙拉了拉馬大余的袖子:“爹,爹,你替我打個招呼唄。那位老大夫曾給我看過病,沒收錢還給我糖來著。”
“喲,那便是恩人來著。”馬大余不敢耽擱,連忙過去招呼人,請過來一敘。
老張頭摸了摸宋靈均的頭,看她氣色紅潤,精神頭十足,還略略長高了些,心裡也不由得感到高興,要知道半年多前,他還斷定這孩子活不長呢。
“好好好,看到你過得好,就知道你爹對你好,你娘嫁得也好,你娘怎麼樣了?可還哭嗎?”
“我娘也好,早不哭了,家裡還需要她照顧呢。”
“那就好,有事做,有心操,這生活一旦忙活起來,便也能活得有滋味起來。”
老張頭連連點頭,見馬大余溫厚,人也熱情周到,頓了頓還是說道:“馬掌櫃甚少來春風村吧?這兒的人固步自封,混成一派,最是不好相互。當初宋舉人帶著妻子女兒過來也是受了不少排斥,更別說當時她們孤兒寡母有多難了,眼下見她們過好了,少不了說些酸話粗語,你可千萬別聽進去。”
“多謝老叔提醒,今兒就是想帶著靈均來給她父親上柱香,等會我們就回去了,她娘和兄弟姐妹都在家裡等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