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笑著打趣錢見宸：“那你還來這兒當專家，不嫌掉價？”
錢見宸嘆了口氣：“都是人情債。經理他父親跟我是舊交，他親自開口託我，說他兒子不靠譜，讓我過來盯著點。
我一個外人，總不能把話挑明瞭。行裡規矩，看透不說透。這次是賣人情，以後絕不會再來了。”
“來，怎麼不來？”楊明笑了笑：“這種拍賣行才容易撿漏，真去那些大拍，哪還有這種機會。”
錢見宸微微一笑：“話是這麼說，可你剛才不還說掉價嗎？罷了，以後看情況，悄悄過來瞅一眼倒是可以。”
“他們家算是頭一個開春拍的吧？你看今天整場交易，就沒一件物品破十萬，這行情也太讓人笑掉大牙了。”
錢見宸點點頭：“他們準備得太潦草，倉促上馬。沒引來大客戶，也沒真正的大藏家到場。來的人魚龍混雜，偏偏還缺了懂行的。我看照這勢頭，春拍非得被他們攪亂不可，咱們不如等秋拍再說。”
楊明本來就是這個打算。眼下各路草臺班子拍賣行扎堆冒頭，根本難成氣候，哪有那麼多頂級藏品能讓他們輕易蒐羅到？
就算有，也得等到秋拍，各家才有時間慢慢湊齊好東西，吸引到大藏家進場參拍。他不想蹚這趟渾水，等秋拍再開拍，才算穩妥。
楊明把錢見宸送回拍賣行，拿著這幅石濤的《西山獨往圖》去了琉璃廠，找了家裱糊店重新裝裱之後，才返回店裡。
烏猛正忙著接待客人，如今尋常文玩他都能輕鬆應對，只有遇上真偽難辨的古畫、官窯瓷器這類貴重物件，才會稍顯拿不準。
打發走客人後，他走到楊明身邊，壓低聲音道：“老闆，那個叫張雪薇的姑娘昨天回來了。”
楊明微微一怔，沒想到她回來得這麼快。
“我聽李姐說，她今天要回老家辦手續，準備把工作關係調到南邊。”烏猛補充道。
楊明心裡瞬間瞭然，不用細想也知道，這必然是宋天民在那邊給她安排了穩妥的去處，讓她有了正式的落腳單位。
“哦？”楊明漫不經心應了一聲：“那你什麼意思？今晚還要過去嗎？”
烏猛搖搖頭：“不去了。李姐和王豔秋心裡都不痛快，我過去看著她們愁眉苦臉的，也彆扭。”
楊明笑了笑：“這有什麼好羨慕的？張雪薇有了好去處，她們不該替人高興？”
“高興不起來。”烏猛嘆了口氣：“都是一塊兒出來的姐妹，現在張雪薇進了正經單位，她們倆一對比，心裡自然不是滋味。
你是不知道，我們那邊的人，把正經編制看得比什麼都重。就算手裡再有錢，沒個安穩單位，照樣不被人待見。”
烏猛說的沒錯，他們那邊的人，確實把正經編制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這年代的東北，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前兩年還熱熱鬧鬧的大廠子，說停就停，多少一輩子撲在車間裡的工人，一夜之間就沒了著落。
在那片土地上活了大半輩子的人，早就習慣了有單位兜底的日子，工資、房子、看病、孩子上學，甚至老了以後的喪葬，全都靠著廠裡安排。
進了有編制的單位，就等於握住了一輩子的安穩生活，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念想。
可下崗潮一衝，一切都碎了。就算有人咬著牙出去倒騰點小買賣，手裡比上班時候寬裕了，夜裡還是睡不踏實。
他們見多了今天開張明天關門的生意，怕一場病就拖垮全家，怕手裡的錢說沒就沒。
在街坊鄰里眼裡，編制就是體面，是抬得起頭的底氣，相親嫁娶先問單位，就算賺得再多，沒個正經編制，終究是不被人看好的營生。
那不是固執，是被時代顛怕了之後，唯一能抓得住的踏實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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