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真的瘋了。
艾雪站在資訊旅前沿觀察所裡，雙手舉著一部高倍望遠鏡，鏡筒裡的畫面清晰得像是貼在她眼前展開的——虎6的車體在以完全不顧及自身存亡的速度向前突進，車與車之間保持著那種一前一後的緊密編隊，每當第一輛被擊中、被標記為戰損、被濃煙包裹著停下來的時候，第二輛就會以更快的速度從它側後方超越出去。那是一種完全不計代價的戰術，每一輛前車都在用車身替後車擋炮，每一輛後車都在踩著前車的殘骸加速。
艾雪的指節在望遠鏡的外殼上微微泛白，嘴角收緊，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瘋了……都他媽瘋了！”
但她的語氣裡，那股純粹的憤怒底下還壓著一層她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東西——她看得明白，這樣的衝擊方式雖然代價巨大，但確實能有效拉近虎6與虎9之間的實力差距。資訊化火控系統再精準，每次也只能鎖定一個目標，而第一師用兩個目標換一次鎖定機會的做法，在數學上把虎9的射速優勢打了個對摺。
只要損失的坦克數量沒有超過他們能夠承受的上限，他們就能把距離一點一點壓進虎6的致命射程之內。
她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向身邊的參謀，眉頭蹙著：“他們這樣衝下去，兩個營全部打光，後面還拿什麼打？”
參謀站在旁邊，手裡握著資料板，目光在螢幕和遠處戰場之間來回掃著，開口時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現場場面震到了之後的實感：“參謀長，他們這樣擋著我們三個營的推進，還硬生生把距離拉近了幾百米。不愧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萬歲集團軍……這種打法，一般人真學不來。”
艾雪哼了一聲，那聲音從鼻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精神可嘉但戰術粗糙”的評價格：“是有勇氣，精神可嘉。但是戰鬥力一般。你看看他們衝了這麼久，戰果有多少？一輛虎9都沒擊穿，反而是自己這邊的損耗已經超過四成了。”
她頓了一下，重新舉起望遠鏡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聲音帶著一種技術分析式的冷靜：“如果換成虎9這樣衝，我們確實會麻煩很多。好在他們裝備不如我們。”
話音剛落，戰場上的動靜忽然變了。
虎6自殺衝擊的持續壓力下，資訊旅虎9編隊的正面防線出現了一道裂縫——一輛虎9在連續開火之後裝填速度稍微慢了一拍，就是那一拍的空隙，兩輛虎6同時從不同角度切入了它的射界死角，迫使它後撤了十幾米。而在它後撤的位置兩側，原本嚴密的火力網路出現了一個短暫的非對稱開口。
114團陣位後方，陳鶴的目光一直鎖定在車載螢幕上的那個位置。他等到那個開口的輪廓在螢幕上完全展開、確認資訊旅的虎9編隊無法在短時間內填補那道缺口之後，開口：“114團——坦克營，衝鋒！”
潛伏了大半個下午的114團坦克營在一瞬間擺脫了偽裝。覆蓋在車體頂部的偽裝網被液壓裝置頂開甩落在地面上，露出底下虎9特有的炮塔輪廓和加厚的正面裝甲。引擎在踩到底的油門下轟鳴起來，排氣管裡噴出一團灰白色的尾煙，履帶碾過碎石和草地的邊緣，整條編隊以極高的加速度從隱蔽陣位中衝出來，朝著資訊旅防線那道正在擴大的縫隙壓過去。
虎9的炮管在行進中已經完成了預抬升，車長們的目光緊鎖著前方正在快速接近的虎9目標，炮手的手指已經搭在發射按鈕上方。
第一輛出陣的虎9在距離目標大約八百米的時候率先開火，炮彈穿過戰場上空交錯的煙幕與塵土，準確命中了資訊旅防線側翼一輛正在調整炮塔角度的虎9，戰損標記在資訊旅的螢幕上亮了起來。
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炮彈在持續加速中保持著較高的命中精度，一發接一發地落在資訊旅虎9編隊的邊緣。
戰場局勢在幾分鐘之內發生了逆轉。
資訊旅的虎9編隊在之前的幾分鐘裡一直在應對虎6不計代價的正面衝擊，陣型已經偏向前方、側翼收縮，原本嚴密的整體佈局在114團的虎9從側面切入之後出現了多處被分割的跡象。有三輛虎9被連續命中，兩輛被迫後撤重整，一輛在調整角度時被從側面穿插進來的114團戰車鎖定了側面裝甲，戰損標記在演習系統的判定中亮起。
第一師計程車兵們眼睛已經打紅了。通訊頻道里，各車組的聲音混在一起，指令和吼聲疊在一起，帶著一種已經把戰損拋到了身後的高昂。
資訊旅那邊感覺到了明顯的壓力——這股壓力不是來自火力密度本身，而是來自對方那種完全不顧自身損耗、一旦找到突破口就毫不猶豫地把全部力量壓上去的執行力。一輛戰車的車長從艙蓋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被煙燻得發黑，手臂朝前一揮，嘴裡不知道喊了一句什麼，他後面的兩輛虎9同時加速跟了上去。
艾雪坐不住了。她從觀察所的視窗前轉身走到通訊臺前，聲音比剛才快了幾分：“撤退！前沿單位後撤兩百米重整防線！”她頓了一下，看著螢幕上那些正在快速移動的虎9光點，眉頭擰得更緊了，“這麼多虎9是哪裡冒出來的？之前一點跡象都沒有。他們難道一直藏著掖著？”
旁邊的參謀沒有說話，目光在螢幕上那些虎9的標記上掃了好幾遍，臉上帶著一種被戰術欺騙之後才回過味來的表情。
艾雪像是想到了什麼，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帶著某種熟悉感的東西：“以老旅長的尿性……有可能啊。”她閉了一下眼，手指在額頭上按了一下，像是想把那股湧上來的熟悉感壓回去，“不是……老旅長還是這麼卑鄙。一直藏著，偽裝得也太好了吧？”
她睜開眼睛看著螢幕，看著那些正在持續擴大戰果的虎9光點，越想越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被拉進了一個她以為自己看清楚了、實際上才剛剛開始展開的框架裡，所有的判斷都在某個她還沒意識到的時間點就已經偏離了正確的軌道。
我去，老旅長沒有絲毫改變，他還是那麼狡猾。
對方的瘋狂，是裝出來的？
但是，裝得也太像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