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陣地上，戰壕裡計程車兵蹲在掩體後面，槍管搭在沙袋邊緣，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前方那片已經被炮火反覆翻犁過的開闊地。
然後通訊頻道里傳來趙大慶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狠勁：好訊息，對方的制空權沒了，兄弟們，113團先上了，衝！
第一排的步兵從戰壕裡翻出去的時候，沒有喊殺聲。他們只是站起來，彎腰，端著槍，往前跑。靴子踩在被炸松的泥土上，深一腳淺一腳的，有人滑了一下又爬起來繼續跑。
要是兄弟犧牲了，你們要給我們報仇！
後面戰壕裡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聲音在炮火間隙裡傳出去老遠，然後被新一輪的爆炸聲吞沒了。
衝！資訊旅也不過爾爾！乾死他們——
第二個聲音還沒喊完就被炮彈的呼嘯聲蓋了過去，彈片從頭頂飛過的時候帶著一種尖銳的撕裂聲，像把空氣活生生劃開了一道口子。
113團的衝擊陣型很散，人與人之間的間隔拉得很開，這是一種減少火炮殺傷的傳統戰術，但在現代戰場上行不行得通誰也不知道。他們沒有足夠的煙霧彈，也沒有空中支援，只能靠雙腿和坦克的履帶在開闊地上硬推。
賭的就是他們沒有足夠的煙霧彈來封鎖我們的衝擊線，副團長蹲在第二梯隊的掩體後面，對著旁邊的參謀說，他們要是能拉出三道完整的煙霧幕牆，我們這波衝上去就是送死。但他們後勤被咱們截了好幾次了，我不信他們還能湊出那麼多煙霧彈來。
那萬一呢？
萬一？那就把屍體鋪成一條路，後面的人踩著過去。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是平的，沒有任何修飾，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接受了的結局。
坦克部隊先動了。虎6的發動機發出低沉的怒吼，排氣管噴出一股黑色的濃煙，履帶碾過被炸碎的水泥板，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炮塔在行進中微微轉動，炮管指向正前方，車長從艙口探出半個身子，戴著耳機，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條防線。
拉近距離！車長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被髮動機震動帶起的顫音，狗鬥戰術，貼上去打！他們虎9的射界死角比我們大，貼到五百米以內他們炮塔轉向速度跟不上我們！
虎6的隊形開始變化。原本一字排開的坦克群在行進中緩緩收窄了間距，然後開始加速，每一輛都儘量貼近前一輛的側後方，形成一個錯位的楔形佇列，利用彼此之間的車身作為掩護，不斷向對方的防線逼近。
資訊旅前沿陣地上的反坦克火力開始響了。單兵反坦克導彈拖著白色的尾煙從戰壕裡飛出來，有的擊中了虎6的側面裝甲，爆炸的火光在車身上騰起一團，金屬碎片飛散出去，砸在旁邊的地面上發出叮噹的撞擊聲。一輛虎6的履帶被炸斷了，車身失去了動力，在原地打了一個轉，炮塔還在旋轉，炮管還在開火，但那輛車已經動不了了。
別停！繼續推！通訊頻道里有人在喊。
後面跟進的坦克繞過了那輛斷履的殘骸，繼續往前壓。
114團的虎9是在113團撕開第一道防線缺口之後才動起來的。他們的推進路線正好卡在113團開啟的缺口兩側，利用113團已經吸引住對方火力的時機，從側翼插入了資訊旅的陣地縱深。虎9的炮塔轉向速度和射速都比虎6快一截，一加入戰鬥，戰場上的平衡立刻被打破了。
113團的壓力小了！推進！瘋狂推進！
戰場上的聲音匯成一片分不清成分的嘈雜。炮彈的呼嘯聲、坦克炮開火時的悶響、反坦克導彈發射時的嘶鳴、機槍射擊的節奏聲、金屬被穿透時那種讓人牙酸的高頻尖嘯、人員的喊叫聲、受傷的慘叫聲、履帶碾過碎石的嘎吱聲，所有聲音攪在一起，變成一層厚厚的、持續不斷的轟鳴，像某種巨大而低沉的樂器在持續振動。
硝煙遮蔽了視線。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煙霧混雜在一起，從不同的燃燒點和爆炸點升起來，在陣地前沿形成了一道不規則的煙幕。有人從煙幕裡衝出來，懷裡抱著什麼東西，弓著腰跑得飛快。
抱炸彈了！抱炸彈了——
那個士兵衝到了一輛虎9的側前方，整個人的身體幾乎是貼著地面滑過去的，他滾進坦克底盤的陰影裡，把那枚綁在身上的反坦克雷塞進了履帶和負重輪之間的縫隙，然後往外翻滾出去。爆炸來的比任何人預料得都快——那團火光從坦克底盤下方騰起，整輛車被頂起來了一寸又落回去，履帶斷成了兩截，炮塔歪了一下，停在那裡不動了。
那個士兵從煙塵裡爬出來，滿臉是灰，耳朵裡流著血，手裡還攥著雷管的拉環。他抬頭看了一眼那輛已經被毀掉的虎9，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然後就轉身跑回了煙幕後面。
資訊旅前沿陣地，指揮所裡。
通訊頻道的嘈雜聲已經壓不住了，各路單位都在往指揮部塞資訊——前沿陣地的戰損率、彈藥的消耗速度、防線的缺口位置、敵方部隊的推進方向——所有的資訊匯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混亂背景聲。
前沿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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