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蹲在掩體後面，把捂在口鼻上的溼布拿下來看了一眼，布面上已經沾了一層灰黑色的煙塵，擰一把能擰出黑水來。
他把布重新蒙回臉上，轉頭對著旁邊幾個還在咳嗽的人下了命令，聲音從溼布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撤退。朝沒有煙霧的地方撤。”
命令傳下去之後，特種隊員們開始動了。
有人從掩體後面翻出來，彎腰貼著地面快速移動，有人拽起旁邊還在咳嗽的同伴，有人把槍揹帶往肩膀上緊了緊。他們的動作依然利落，撤退的隊形沒有亂，交替掩護的節奏還在，但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樣——朝著煙霧還沒有蔓延過來的那片區域跑。
跑出去不到幾十米，他們就發現一個問題。
煙霧像是活的，跟著風的方向在移動。東邊吹來的風把煙從他們的側後方壓過來，不管往哪個方向退，那層灰黑色的煙幕都在頭頂和身側合攏，把退路一寸一寸地封住。
有人試著往南邊繞，跑了一段之後發現南邊那條巷子裡也有煙從另一條火線的方向漫過來，比他們現在的位置還濃。有人試著往北邊插，北邊那片空地上的煙薄一些，但空地太開闊了，沒有掩體，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煙霧和氣味和炮彈不一樣。
炮彈有彈道，有落點，有聲音，能躲，能防，能找到彈坑當掩體。
煙霧無孔不入。
海城的建築物多，障礙物多，原本是特種部隊最喜歡的作戰環境，樓房、巷道、斷牆、車輛殘骸，到處都是可以藏身的地方。現在那些障礙物全部變成了煙霧的通道，煙順著每一處空隙鑽進去，在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裡積攢起來，越積越濃，越濃越嗆。
加上東風。
風從東邊持續吹過來，把煙霧和氣味一遍一遍地往他們撤退的方向推。他們跑得越快，風把煙送得越快。他們停下來喘一口氣，煙就在他們停下來那個位置的周圍重新聚攏。
有人試圖用溼布堵住口鼻蹲在牆角等煙過去，但煙沒有過去，煙一直來，從東邊來的煙源源不斷。
“我靠，第一師那個師偵營，都是老六啊。”一個隊員蹲在一輛翻倒的轎車後面，把臉埋進溼布里悶悶地罵了一句，聲音又啞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這樣都想得到，還利用了東風。”
“你怕是忘記了，他們的師長就是我們老旅長。老旅長最擅長的就是不講武德。”
“怎麼辦？太難聞了，空氣都是屎尿的味道——”
“撤，繼續撤，別停。”
他們從轎車後面翻出來，繼續往後跑。
跑了不到一條巷子的距離，前面的巷口又有煙從另一條火線的方向漫過來，把那條巷子的出口封死了。他們停下來，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跑了不到半條街，另一側的火線也燒起來了，濃煙順著街道灌進來，把那條路也堵住了。
火線一條一條地燒，濃煙一層一層地壓。
對方算好了他們的撤退路線，用一條條火線把撤退空間一點一點地擠掉，像趕鴨子一樣把他們從一個方向趕到另一個方向，從一片區域逼到另一片區域，直到最後所有的退路都合攏，所有人被集中到同一片沒有掩體、沒有縱深、沒有出路的地方。
“蛋疼啊。”一個隊員蹲在牆根底下，兩隻手抱著槍，腦袋埋在胳膊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作為精銳特種兵，居然好像趕鴨子一般，被人趕來趕去。太他孃的憋屈了。”
旁邊沒人接話。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他們從加入特種大隊那天起，訓練的是潛伏、滲透、斬首、敵後破壞，所有科目都是進攻性的，都是主動的，都是他們追著別人打。從來沒有練過被人用煙霧趕著跑的科目，也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
就在這個時候，槍聲響了。
噠噠噠——密集的子彈從側翼的方向掃過來，曳光彈的軌跡在煙霧中劃出一道道亮線，打在牆壁上濺起碎屑，打在車輛殘骸上叮噹作響。緊接著是炮彈的呼嘯聲和爆炸聲，轟轟轟——第一師師偵營的人從煙霧合攏的缺口處衝出來了，端著槍，彎著腰，隊形散得很開，一邊推進一邊射擊。
牛營長衝在隊伍最前面。他把步槍端在胸前，一邊跑一邊朝著那些被煙霧壓在一起的特種隊員開火，槍口跳動的時候槍托撞在他肩膀上發出悶響。他身後跟著幾十個士兵，從那片剛剛合攏的煙幕後面湧出來，把火力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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