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的瞳孔驟然縮緊。她看著何光的身體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一樣急速墜向地面，那杆狙擊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翻轉了兩圈，槍托砸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一聲脆裂的悶響，然後是何光的身體。
砰的一聲，他整個人摔在地面上，身體微微彈起又落下，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攤開著。煙塵在他身下騰起又散開，灰色的塵土沾上了他的作戰服和頭盔面罩。唐心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巴張了一下，血沫從他嘴角湧出來，順著下頜的弧度淌到脖子上，在迷彩服的領口洇開一片暗紅色的痕跡。他的眼睛沒有閉合，但瞳孔已經在往上方翻了。
何光——！
唐心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撕出來的，尖銳而沙啞，帶著一股控制不住的顫抖。她沒有等繩索完全放完，雙手抓著繩面兩腿一夾一鬆，整個人急速滑降下去，手套在摩擦中發出一陣滾燙的嘶嘶聲。她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彎緩衝了一下，靴底在碎石地面上蹭出一串火星，然後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向何光的位置。
她跪在他身邊，雙手懸在他的胸口上方，不敢碰，又不得不碰。她的手指抖得厲害，探到他頸側的脈搏上時，那點微弱的跳動讓她整個人緊繃的脊背猛然塌了一線。她還活著。但摔下去的那一刻，何光的頭盔面罩已經裂了一道口子，碎片的邊緣嵌進他的眉骨旁邊，血沿著那道裂縫滲出來，混著他嘴角溢位的血跡，在臉上劃出幾道暗紅的線。
來人！來人——！
唐心轉過頭朝身後的方向嘶喊，聲音被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和遠處的槍炮聲切割得支離破碎，但她依然扯著嗓子喊。她的眼眶紅了一圈，但淚沒有落下來。
何光摔下去了！需要救援！
呼叫總部！發生意外！有人摔下去了！
通訊頻道里同時傳出了隊醫的聲音和總部的回應。兩架懸停的武裝直升機正在上方交替開火壓制地面火力，隊醫已經從另一架運輸機的側門探出半個身子，腰間繫著安全繩，手握著急救包，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往下爬。
摔下去了？
資訊旅指揮部裡，關琳聽到這個彙報的時候，手指猛地攥緊了桌沿。她臉上的血色退了一瞬，隨即又強行繃了回來。她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張還沒收起來的電子地圖，嘴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
這是發生意外了。雖然演習向來有受傷指標，但這種高度，這種墜落方式，傷情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特種部隊的兵，每一個都是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精英。一筆一筆的訓練經費砸下去，一年一年的實戰模擬磨出來，每一張面孔背後都是漫長到無法複製的時間和心血。誰都不想看到有人受傷，更別說犧牲。
醫療隊過去了嗎？關琳的聲音壓低了，但依然清晰。
已經在路上了。旁邊的參謀立刻應答，現場隊醫已經到位。
此刻，現場。
醫療兵已經衝到了何光身邊，一隻手翻開他的眼瞼看了看瞳孔反應，另一隻手迅速從他腰間的急救包裡抽出一卷繃帶壓在他眉骨的裂口上。兩個人合作把他的身體小心地翻成側臥位，檢查了脊椎和肋骨，隨即做出了判斷——需要立刻送醫院，不能再等。
抬上擔架！
隊長的聲音從後面砸過來，帶著一種壓著火氣的鎮定。幾個隊員迅速把摺疊擔架開啟，平鋪在何光身側。他們四個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身體平移上去，動作又快又輕，生怕牽扯到內部看不見的損傷。固定帶從他的胸口和小腿處拉緊，扣死。
直升機降落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巨大的氣流把周圍的煙塵再一次捲起來。擔架被一路抬著往機艙的方向跑，唐心跟在旁邊跑了幾步，手一直握著何光垂下來的那隻冰冷的手指。
隊長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次更沉：唐心。
她頓了一下，腳步收住了。她轉過頭看向隊長，眼眶裡那層紅色的水光還在，但她的下頜咬緊了。隊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意思很清楚。
後面的任務還沒有結束。
隊長走前一步，目光掃過她，也掃過旁邊幾個已經收住目光的隊員。
演習就是戰爭。不可能因為有人受傷，或者犧牲，就停下來。
空氣中安靜了一瞬，只有遠處的槍聲還在持續不斷。
唐心的目光追著那架載著何光升空的直升機看了幾秒，然後在它轉過方向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之前，她收回了視線。她低下頭，把手套拽緊，指節在掌心壓了壓，然後抬起了臉。
明白。她說。嗓音比剛才沉了一些，但不再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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