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無邊》第32章 交鋒窺探(1)

作者:叢山非·1個月前

黃州城西連片高牆盡數歸屬殷氏一族,綿延半條長街,正門是丈餘高朱漆獸頭大門,門前一對漢白玉石獅打磨得溫潤厚重,光是門房管事便有八人輪值。

整座府邸層層遞進,分前迎賓院、中議事堂、後內園,旁側另闢連片倉廒與文書跨院,專供大管事蘇懷安打理湖廣漕運、鹽務、各縣田產賬冊。

前院廊下停滿各式馬車,有往來州縣商戶的青篷糧車,也有各地官吏登門拜謁的烏漆官轎,僕役、賬房、佃戶往來穿梭,卻無半分喧譁,殷家家規森嚴可見一斑。

中院奇石異木皆是川、江南轉運而來,議事堂正中懸掛大幅黃州八區分賑總圖,紫檀大案堆滿各州錢糧清冊、圩堤修繕圖紙,案旁陳設官窯茶具、邊疆將領饋贈的珍玩,處處彰顯殷家良田跨三縣、商號通兩江的雄厚家底。

今日主位端坐殷嵩巖,一身暗雲錦袍,掛湖廣佈政司參議虛銜,周身沉斂內斂,喜怒從不顯於眉眼;長子殷承聿側坐下手,一身主事常服,專司黃州西境賑務。

二人方才低聲閒談昨日林家賑會總倉入庫景象,話音輕緩順著廊風飄出,恰好落進方才跨門而入的趙無咎師徒耳中。

此前趙無咎、長極一早隨同殷嵩巖赴林府賑災大會,散場後師徒二人並未即刻離去,反倒在總倉對面臨街茶樓靜坐大半日,將全天捐輸核驗、三所運轉、林燦用人行事盡收眼底,此刻方才登門回訪。

師徒二人一身素玄道袍,氣質清冷,四名飛魚服錦衣衛垂手靜立議事堂外廊下,乃是趙無咎自京師隨行護衛,一奢一冷兩相映襯,卻無半分劍拔弩張,只隱隱透著疏離壓迫。

下人引師徒入內行禮,賓主分席落座,一盞清茶奉上,無聲的試探,自落座一刻便悄然鋪開。

堂內餘音未消,殷嵩巖方才閒談的半句仍飄在空氣裡:

“說到底,林燦從前不過是個耽於嬉遊的子弟。”

趙無咎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指尖輕輕摩挲瓷沿,面上不見半分刻意追問,只作隨口閒談的溫潤語氣,話語看似推崇,實則層層鋪下問話引線,不露鋒芒:

“前日得參議提攜,一同赴林府觀賑,昨日我師徒在對面茶樓靜看整日倉務排程,林公子分立三所、統一辰時入庫安民心的章法,條理周密,荒政一道頗有獨到巧思。

黃州藏這般後生,倒是出乎貧道意料,想來參議久居本地,深知林家根底。”

全程無一句直白打探,句句借 “觀賑有感” 作由頭,將話題穩穩釘在林燦身上。

身側長極垂首侍立,目光淡掃牆上八區分賑總圖,不插話、不直視,只將堂上每一句對話默記於心,如同無聲影子。

殷嵩巖指尖搭在案邊賬冊封皮,目光落在案上賑圖一角,聽畢亦不轉頭直視趙無咎,語氣平淡公允,先抬舉林家父兄,再平緩道出林燦往年舊事,褒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看似隨口敘舊,實則不動聲色消解對方刻意烘托的分量:

“林道守禮持族,數十年經營鄉望,是黃州牢靠長者;長子林光溫厚持重,昨日總倉全盤排程全靠他居中周旋,錢糧人事處置得滴水不漏,確是持家良材。”

話鋒輕轉,無半句斥責,只客觀敘說過往,字字印證 “紈絝” 舊評:

“至於林家次子,前數年心性未定,終日交好閒遊子弟,華桂山、蘄水畫舫、麻城龍湖處處留有他蹤跡,飲酒走馬,揮金無度。林道屢次閉門訓誡,父子常生嫌隙,鄉鄰彼時皆道他難承家業。”

頓了頓,殷嵩巖抬眼,餘光淡淡掃過趙無咎,語氣添一絲似有若無的慨嘆,留足餘地:

“此番遭水,他陡然換了行事格局,倉運、防疫、以工代賑樣樣想得周全,倒像是脫胎換骨。只是少年舊跡,黃州人人耳聞。”

趙無咎聞言唇角微揚,依舊是閒敘姿態,順著殷嵩巖的話緩緩遞進,每一問都裹著請教的外皮,層層深挖林燦過往交友、行事、心性變化:

“少年嬉遊本是常事,只是這般驟然蛻變實屬罕見。不知他早年相交之人,多是本地鄉戶,還是往來異鄉客?此番治水賑災的思路,又是從何處習得?”

一問接一問,環環相扣。

殷嵩岩心底暗自掂量:此人奉旨勘察沿江災異風水,本該遍歷山川圩堤,卻整日盯緊一名地方後生,登門再三細究根底,絕非單純好奇。

殷嵩巖城府極深,信奉謀事藏於無聲,面上依舊平和應答,凡眾人皆知的坊間舊事盡數坦言,但凡觸及林燦深層心性、獨特思路根源之處,皆點到即止,不添半分多餘評述,看似坦誠,實則處處留防,不給對方捕捉深層線索的機會。

半晌靜默,只有茶盞輕落案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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