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被解聘是因為其長期違規參與審訊、涉嫌刑訊逼供，解聘程式合規。趙宏達涉嫌騙取貸款、偷逃稅款，證據確鑿，案件正在依法審理。”肖北語速加快了一點，“時間上的重合，不能證明因果關係。如果按這個邏輯，那是不是所有在整頓期間被處理的案件，都是‘打擊報復’？”
“肖北同志！”宋副主席聲音陡然提高，“請注意你的態度！我們現在是在進行民主監督，不是在法庭辯論！政協有權利對政府工作提出質疑！”
肖北喉嚨動了動，沒再說話。他感覺到丁金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又迅速垂了下去。
張玉江這時候開口了。他坐在丁金茂旁邊，五十出頭，面容和善，說話時總帶著點笑容：“肖北同志啊，宋副主席的話雖然直接了點，但也是出於對工作的關心嘛。”
他轉向肖北，語氣溫和：“你看，現在輿情這麼激烈，省裡壓力也很大。中紀委的督辦函、督導組，這都不是小事。作為地方政府主要領導，在處理這類敏感問題時，是不是應該更注重方式方法？比如，在整頓執法的同時，是不是也應該加強對幹部隊伍的教育，防止出現‘誤傷’？對於網路上的質疑，是不是應該更主動、更透明地回應，而不是……硬邦邦地擺事實？”
他每說一句，就輕輕點一下頭，像是推心置腹：“肖北同志，你年輕，有衝勁，想幹事，這我們都看在眼裡。但有時候啊，光有衝勁不夠，還得有智慧。該解釋的要解釋，該澄清的要澄清，該……適當調整策略的，也要調整。你說是不是？”
這話聽起來像幫腔，實則句句都在往肖北身上壓擔子——輿情失控是你方法不對，幹部被質疑是你教育不夠，回應不力是你態度太硬。
肖北感覺胸口憋著一股氣。他想說執法亂象是客觀存在，整頓沒有錯；想說陳平安、曹恆印都是按規矩辦事；想說趙宏達罪有應得……但看著張玉江那張“和善”的臉，看著秦賢面無表情地喝茶，看著其他與會者或探究或迴避的眼神，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場合，事實和道理，有時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姿態”，是“大局”，是“平息輿論”。
而他肖北，最恨的就是這一套。
“張省長，”肖北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我認為，政府工作的底線是依法依規。該做的事，不能因為怕輿論就縮手縮腳；不該背的鍋，也不能為了‘平息輿論’就硬背。如果為了所謂的‘方式方法’，就去扭曲事實、犧牲原則，那才是最大的失職。”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玉江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宋副主席卻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接上：“肖北同志，你這話就有意思了。按你的意思，現在輿論洶洶，省政協、甚至中紀委的關注，都是‘不該背的鍋’？都是‘扭曲事實’？你這是在質疑上級的監督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肖北硬邦邦地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宋副主席步步緊逼，“你能不能明確回答：對於網路反映的‘紀委領導干預司法’、‘檢察院濫用職權’等問題，玄商市委市政府到底有沒有進行調查？有沒有結論？如果沒有，為什麼沒有？如果有，結論是什麼？能不能公開？”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每個都帶著刺。
肖北的後背開始冒汗。他知道，只要他敢說“正在調查”，對方就會追問“為什麼調查進度這麼慢”；只要他敢說“沒有發現問題”，對方就會說“包庇”；只要他敢說“等結果”，對方就會說“推諉”。
這是一個死局。
會議廳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肖北身上。秦賢終於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丁金茂依舊垂著眼皮，但肖北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指，指節有些發白。
肖北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找出一句既不失原則又能破局的話，但找不到。對方用的是陽謀——用“民主監督”的名義，用“回應輿論”的大旗，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第一次感覺到，有些時候，堅持原則，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這個代價，可能不僅僅是他的政治前途。
就在他準備開口，準備說出那句“我們堅持依法調查，結果會及時公開”的套話時——
“我說兩句。”
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讓整個會議廳驟然一靜。
是丁金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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