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武將》第391章 引風波(1)

作者:慕城玖·3個月前

天光順著雕花菱窗漫進紅楓苑,昨夜燃盡的龍鳳燭只剩一截焦黑燭芯,層層凝固的蠟油積在鎏金燭臺,紅得刺目。宋夫人是渠秋生母,一早便帶著貼身嬤嬤趕來,剛推開門,一股濃重酒氣混著一室旖旎撲面而來,她腳步一頓,眉心緊緊蹙起,目光掃過滿地翻倒的酒盞、散落的乾果,最後落在地上揉皺的大紅喜帕,帕心那片暗紅痕跡刺得人眼生疼。

她輕手輕腳走到拔步床邊,安平縣主安平蜷縮在錦被裡,肩頭、頸間滿是深淺交錯的淤紅,長長的睫毛溼淋淋黏在眼下,哪怕沉睡著,身子也還在微微發顫,分明昨夜受了莫大委屈。宋夫人心頭一軟,伸手輕輕為她攏好被角,不敢驚擾熟睡的姑娘,轉身緩步退出內室,尋到剛換好外袍、立在廊下發呆的渠秋。

渠秋一身大紅喜服皺巴巴沾著塵土,眼底佈滿紅血絲,面上瞧不出半分悔意,可指節死死攥緊,下頜繃得發緊,明明心底滿是彆扭愧疚,嘴上卻半點不肯鬆口,一副硬撐不服輸的模樣。

宋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低啞,帶著幾分疲憊無奈:“你昨夜所作所為,當真糊塗。安平自小被股州王捧在手心裡長大,何曾受過這般委屈,你心中怨你父親被困密道,可這樁婚事是陛下欽賜,安平從頭到尾半點錯處沒有,何苦將一腔怒火撒在她身上?”

渠秋側過臉望向庭院裡搖曳的紅燈籠,唇瓣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一言不發,可肩頭微微下沉的模樣,藏不住心底的紛亂。

宋夫人見他閉口不認,長嘆一聲,思緒不由得墜入昨夜的一段回憶——昨夜紅燭帳落之後,她放心不下獨子,特意去偏院探望養傷的渠術谷,將洞房內一片狼藉、安平委屈落淚的模樣盡數說與渠術谷聽。

【插敘回憶】

彼時渠術谷半倚軟榻,腰間重傷還在隱隱作痛,聽聞此事,原本蒼白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撐著身子坐直,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訓斥:“我困在梅妃密道地底數日,九死一生才被救出,心中憂思他年少莽撞,卻沒想到他竟不分青紅皂白,這般苛待自己的妻室。股州王手握邊疆重兵,陛下特意賜下這門婚事,本是安撫兩方的兩全之策,他這般行事,豈不是平白惹出朝堂風波?”

宋夫人輕聲勸解:“老爺,秋兒只是一時被怒火衝昏頭腦,心裡惦記您被困地底受的苦楚,才失了分寸,並非存心刁難縣主。”

渠術谷重重咳嗽兩聲,眼底滿是沉鬱:“惦記我,便該分得清是非對錯。安平是股州王獨女,陛下看重、太后亦多有照拂,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旁人只會說渠家不識抬舉,辜負皇家恩典。往後數十年,他們夫妻要相守度日,一時意氣,便埋下無數隔閡,你去轉告他,莫要再這般偏執,好好與安平相處,凡事多體諒幾分姑娘的難處。”

【插敘結束,轉回當下】

廊下秋風卷著落葉飄過,渠秋依舊垂著頭,面上看不出喜怒,良久才悶悶擠出一句:“我知道了。”話音輕飄飄的,眼底卻依舊翻湧著不甘與愧疚,分明心裡全然明白自己做錯,只是少年傲氣,不肯當眾低頭認錯。

宋夫人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無奈搖了搖頭,吩咐身邊嬤嬤守在紅楓苑門外好生伺候安平,自己轉身去往前堂,將母子二人方才的對話說與府中管家。

管家聽罷心中一驚,此事幹系重大,若是傳入宮中,渠家定然難脫罪責,不敢耽擱,尋了個出城採買的由頭,悄悄去往股州王府,想要將此事告知股州王。可他才剛走到王府側門,便撞見太后宮中的宮人在外值守,原來太后一早便派人盯著股州王府往來動靜,管家口中的話一字不落,盡數被宮人傳回永辰宮。

永辰宮內,太后斜倚狐裘軟榻,聽完宮人回稟,指尖輕輕叩著桌面,面色凝重地看向身側落雁:“股州王昨日便奉密旨離京赴邊疆駐防,原定三朝回門由他陪同安平入宮,如今本宮改了口諭,屆時由昭陽公主趙善相伴安平入宮敘話,便是怕君臣生隙。偏偏渠秋新婚夜苛待縣主,這話若是傳到朝外藩王耳中,只會疑心陛下有意折辱他父女。今日能截下這訊息,他日再有類似流言,如何壓制?”

落雁垂首躬身:“太后思慮周全,不如提前給渠家施以封賞,既顯陛下寬仁,也敲打渠家謹守本分,收斂心性,不可再滋生事端。”

太后微微頷首,當即起身去往御書房面見趙敬贏。御書房內燭火長明,趙敬贏正伏案批閱各地奏摺,聽聞太后所言,指尖頓住,沉默半晌,權衡其中利弊。

渠術谷身為巡防營主官,手中掌管京畿守備;股州王遠鎮邊疆,手握數萬邊軍,兩家聯姻本是朝堂制衡的關鍵,此刻若是重責渠秋,極易激起股州王心中猜忌;可若是全然不作表態,又會縱容渠家肆意妄為,日後更難管束。

思忖許久,趙敬贏提筆研磨,親筆擬下一道封賞聖旨,命傳旨太監即刻動身送往渠府。

不多時,傳旨太監攜明黃聖旨抵達渠家前堂,渠術、宋夫人與渠秋三人齊齊跪地接旨。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巡防營指揮使渠術,恪盡職守,護京畿安穩,前遭困厄仍堅守本心,特賞錦緞百匹、良田二十頃;其子渠秋,尚安平縣主,良緣天定,賜文房珍玩一匣。望爾父子謹守君臣之禮,和睦家室,凡事三思而行,勿負皇家賜婚之厚恩。欽此。”

渠術谷雙手接過聖旨,心口沉甸甸的,他清楚這道封賞看似榮寵,實則是帝王無聲的敲打,明著嘉獎渠家,暗裡警示他們善待安平,切莫再生是非。

傳旨太監宣讀完畢,溫聲提點兩句,便領宮人離去。堂內一片沉寂,渠秋跪在青磚地上,指尖死死摳著地磚紋路,方才那句輕飄飄的“知道了”,此刻重如千斤壓在心頭。他終於徹底醒悟,昨夜一時意氣,牽動朝堂藩鎮多方局勢,自己看似宣洩了委屈,實則將自家推到了風口浪尖。

宋夫人扶著夫君起身,看向垂頭喪氣的渠秋,輕聲嘆道:“陛下這份恩典,是給咱們渠家臺階,也是給你警醒。三日之後,昭陽公主會陪安平入宮回門,你該好好賠罪,往後好好待她,莫再意氣用事。”

渠秋緩緩抬頭,望向紅楓苑的方向,眼底那股執拗戾氣散了大半,只剩下滿心酸澀,低聲應了一聲,聲音沉穩了幾分:“我曉得,三朝回門那日,我會同安平好好賠罪。”

院外晨光漸盛,可渠府上下,無人敢有半分大婚過後的鬆弛喜樂,一道聖旨,點破了藏在大紅喜綢之下的朝堂權衡,所有人都清楚,這場婚事從不是兒女私情,而是繫著皇城與邊疆的一盤棋局,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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