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掀開門簾引二人入內,葉瑄麒步履沉重,肩頭垮著,眼底滿是紅血絲,顯然一夜未眠。他剛要屈膝行禮,身側那人卻搶先半步,一身錦緞襯得面色陰晦,下巴微揚,半點無晚輩該有的恭謹。
此人正是陳旭,梅妃一母同胞的幼弟,昨日滿城散播流言、暗推葉家與昭陽對峙的始作俑者。方才他主動跟著葉瑄麒前來,嘴上說是替葉家分憂,實則想當堂探問案情虛實,再尋機會添油加醋,把髒水盡數扣在趙善與顧塵卿頭上。
堂上衙役分列兩側,佩刀冷光映著燭火,氣氛緊繃。趙善靜立案旁,指尖還捻著方才那件沾乾草的猩紅披風邊角;顧塵立於主案後,緋色官袍襯得眉眼冷冽,汪楠嶼坐在側首太師椅,手搭桌沿,一副靜觀局勢的模樣。
葉瑄麒剛一抬眼望見趙善,眼眶驟然泛紅,上前半步嗓音發顫:“公主,昨日大雪我父大鬧大理寺,言語多有衝撞,我代家父給您賠罪。只是舍女慘死獄中,無論如何,還請大理寺給葉家一個公允說法。”
這話聽似賠禮,內裡字字藏著追責,陳旭立在他身後,適時輕嗤一聲,音量不大不小剛好滿堂聽得見:“公允二字談何容易,如今滿京城誰不知大理寺少卿與公主婚期將近,葉霜衝撞公主在先,如今死在牢中,旁人難免多想。”
顧塵眉峰驟然一壓,指尖輕叩案面,一聲脆響壓下堂中細碎動靜:“陳公子此話何意?大理牢獄坍塌一事,昨夜風雪驟至,牢房屋樑榫頭有人為鑿松痕跡,仵作已然驗明,並非風雪自然損毀,本官正在徹查下手之人,豈容外人憑空揣測、散播流言汙人清白?”
陳旭脖頸一梗,還想辯駁,趙善緩緩上前一步,素色裙襬掃過青磚,目光平靜落在他身上:“陳公子昨日奔走茶樓酒肆,四處傳言是我記恨葉霜,授意獄卒暗害,這般無憑無據之語,傳到陛下耳中,你可知是何罪名?構陷皇家長公主,按律當流放三千里。”
陳旭心頭一慌,下意識後退半寸,嘴上依舊硬撐:“不過市井閒談,公主何必上綱上線。”
“閒談若能攪亂朝野民心,便是蓄意生事。”趙善語聲清淡,卻字字有分量,“昨日我跪在殿前,冒雪為葉霜求情,滿朝文武、宮門侍衛盡數親眼所見,若我當真恨她,何必頂著風雪跪半宿,求父皇寬宥她衝撞刺殺之罪?陳公子這般說辭,前後自相矛盾,莫非是有人暗中授意,刻意挑撥我與葉家、陛下與太后之間的情分?”
葉瑄麒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陳旭,昨日入城路上陳旭主動尋他,滿口說能借太后之勢逼陛下重罰顧塵、打壓昭陽,原來從頭到尾都是陳家算計葉家,拿葉家的慘劇當扳倒我的棋子。他方才心頭那點委屈憤懣,瞬間化作刺骨寒涼。
陳旭被趙善一語戳破心思,面上血色褪得乾淨,強裝鎮定拱手:“公主多慮,我不過是心疼葉家姑娘慘死,隨口感慨罷了,並無半分惡意。”
顧塵抬手示意影子取來仵作勘驗卷宗,攤開推到堂中二人眼前:“你且細看,葉霜屍身心口重創乃是房梁木刺穿刺,可屍身袖口藏有一截斷裂麻繩,牢內乾草只隔壁囚室才有,她身上披風沾染的枯草碎屑,與隔壁牢鋪乾草紋路完全吻合,說明出事之前,她曾與人在隔壁私會,並非獨自待在塌房之內。”
葉瑄麒俯身低頭,一目掃過卷宗上的繪圖與證詞,指尖止不住發顫:“隔壁關押的是何人?”
“一名早年受葉家排擠、曾被葉霜當眾毆打的商戶婦人,前日方才收押入獄。”顧塵淡淡道,“二人積怨已久,昨夜大雪獄卒巡防頻次減少,那婦人趁無人之際,以麻繩拉扯房梁榫頭,待葉霜靠近休憩時撬動木樑,釀成慘禍,如今那婦人已然招供,人證物證俱全。”
陳旭急聲道:“單憑一介犯婦供詞,豈能作數?難保不是大理寺屈打成招,拿底層賤民頂罪!”
“頂罪?”汪楠嶼這時終於開口,聲線厚重沉穩,“方才朕……陛下命我協同查案,昨夜牢獄值守獄卒三班輪值名冊、牆外百姓望見婦人翻弄房梁的證詞盡數在此,牢牆之外還有腳印留存,深淺尺寸與那婦人鞋履分毫不差,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何來屈打成招一說?”
陳旭啞口無言,站在原地進退兩難,原先想好的挑撥說辭,此刻半句都無法再出口。
葉瑄麒垂首久久不語,片刻後深深躬身,脊背彎得極低:“是我葉家失察,教出驕縱不知進退的女兒,又被旁人言語蠱惑,險些錯怪公主與大理寺卿,今日之事,我回去定勸說家父收斂心緒,不再肆意在朝堂發難,不給陛下、太后添煩擾。”
說罷,他側頭冷冷瞥向陳旭,眼底滿是疏離失望:“陳公子,往後葉家與陳家,不必再有往來。利用我小妹慘死攪弄朝局的情誼,我葉家承受不起。”
陳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再爭辯,卻被顧塵一個冷冽眼神壓下,半句辯解的話堵在喉間吐不出。
趙善看著葉瑄麒落寞模樣,語氣軟了幾分:“葉霜已逝,逝者已矣,太師悲痛在所難免,你回去好好寬慰長輩,此案三日內本官便會擬好完整卷宗呈遞陛下,給葉家一個明明白白的定論,不會含糊了結。”
葉瑄麒再行一禮,轉身快步走出大理正堂,不願再多同陳旭糾纏。
堂上只剩陳旭一人,立在原地侷促難堪,顧塵揚聲吩咐衙役:“送陳公子出宮,轉告梅妃娘娘,後宮不得干政,朝堂刑案更不可借流言肆意攪擾,再若有下次,本官只能據實上報陛下。”
兩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引著失魂落魄的陳旭離開,厚重堂門吱呀合上,方才緊繃的壓抑氣氛稍稍鬆緩。
汪楠嶼揉了揉眉心,看向趙善與顧塵:“此事總算捋清脈絡,只是梅妃母子這般行事,早晚必生禍端,稍後入宮我會如實回稟陛下,讓陛下早做提防。”
顧塵微微頷首,目光落回趙善身上,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掌:“方才一番對峙,嚇壞了?”
趙善輕輕搖了搖頭,眼底藏著一絲疲憊:“只是可惜葉霜一條性命,到頭來成了後宮爭權的棋子,葉家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說到底,皆是各方權衡下的犧牲品。”
窗外殘雪還在零星飄落,簷角冰稜垂落細碎水珠,滴答砸在青石板上,皇城之內一場因牢獄命案掀起的風浪看似暫歇,可寰樓頂層那道陰沉身影,早已藉著這場紛亂,暗中鋪開了另一盤籌謀許久的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