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繼續看著紙條,手指順著紙條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移動,似乎在尋找著什麼關鍵資訊。過了一會兒,車伕抬起頭,看了舅舅一眼,說:“嗯,應該是這兒,但裡面具體往哪走,我也不清楚。”
舅舅一聽,趕緊再次靠近,伸長脖子看向紙條,一邊看一邊說:“師傅,你跟我走就行了。”
車伕又點了點頭,說道:“行吧,那你帶路。”
可就在這時,正當黃魚車準備進入小區,門口的保安卻衝了出來,攔住了他們,“喂,外來的人員不能進入。”
舅舅上前交涉,“我們是這裡住戶的親戚,前面那輛紅色的車子是我妹妹。”
保安點了點頭,斜眼看了下車伕,“這個黃魚車不能進去。”
車伕歪著嘴冷笑道,“我反正送到這裡就行,冰箱你們自己解決吧?”
舅舅無奈地輕輕搖頭,“師傅,那我們先一起搬下來放地上。”
寇大彪和舅舅走到黃魚車旁,冰箱的體積不小,兩人深吸一口氣,準備抬起冰箱。寇大彪雙手緊緊抓住冰箱的一側,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岔開腿紮了個馬步,冰涼的金屬稜角硌得掌心生疼。舅舅佝僂著腰背,灰白眉毛因發力絞在一起,工具包帶子勒進瘦削的肩胛骨裡,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冰箱底部離地三寸。
“舅舅,這冰箱可真沉啊。”寇大彪說話時牙關都在打顫,塑膠包裝膜在汗溼的手心裡直打滑。舅舅後頸暴起青筋,藍布襯衫後背迅速洇出深色汗漬,“你使點勁,別閃了腰。”
兩人螃蟹般橫挪著步子,每走一步都震得小腿肚發抖。寇大彪的牛仔褲腰卡在胯骨上,冰櫃角不斷撞擊大腿外側。舅舅突然踉蹌半步,冰箱猛地傾斜,寇大彪慌忙用膝蓋頂住,汗珠順著下巴滴在包裝箱上洇出深色斑點。
“小阿姨住哪棟樓來著?這搬過去還有好遠呢。”寇大彪喘得像拉風箱,喉頭泛著鐵鏽味。舅舅騰不出手擦汗,任由鹹澀的汗水流進眼角,“就前面,馬上到了。”
在往小區裡走的過程中,寇大彪忍不住抱怨:“小阿姨也真是的,花點錢讓別人搬就行了,偏偏找我們來。”
舅舅輕輕擺了擺手,不以為然地說:“要浪費錢幹嘛?都是自己人,順手的事。”
終於來到了小阿姨居住的樓層,寇大彪和舅舅抬著沉重的冰箱,一步一步朝著電梯挪去。兩人的腳步都有些踉蹌,好不容易到了電梯口。寇大彪騰出一隻手按下電梯按鈕,手肘內側被包裝帶勒出兩道紫紅印子。
“舅舅,小阿姨買這裡房子多少錢一個平方啊?”電梯門倒映著寇大彪漲紅的臉。
舅舅苦笑道:“這裡要八萬塊一個平方呢,你小阿姨只是借的,每月房租好像就要一萬塊出頭。”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驚訝地說:“這麼貴啊,小阿姨可真捨得。”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裡面空間不算大,兩人小心翼翼地把冰箱側著推進去,佔了大半個電梯空間。寇大彪的後背緊貼著冰涼的鏡面,能感覺到舅舅急促的呼吸噴在自己耳後。電梯緩緩上升,樓層數字跳動時,他盯著舅舅工具包上磨破的邊角,那裡露出半截生鏽的扳手。
到了小阿姨家所在的樓層,兩人又費了好大的勁把冰箱抬出電梯。寇大彪的T恤下襬捲到肚臍上方,露出腰間被冰櫃角硌出的紅印。舅舅的褲腿沾滿灰土,腳後跟磨破的皮鞋張著嘴。
沿著走廊走到小阿姨家門口,寇大彪輕輕敲了敲門。小阿姨在裡面喊道:“進來吧。”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三室一廳。客廳裡擺放著高檔的沙發和茶几,地板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幾幅藝術畫。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客廳裡,顯得格外明亮。客廳的一角有一個精緻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和裝飾品。
小阿姨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放著筆記型電腦,眼睛盯著螢幕看著股票,就好像寇大彪和舅舅是普通的工人一樣,只是隨口說了句:“把冰箱放到廚房吧。”
兩人好不容易把冰箱安置好,寇大彪扶著料理臺直喘氣,看著舅舅從工具包裡摸出螺絲刀時,虎口處的老繭蹭過金屬工具發出沙沙聲。他搬來椅子時發現椅面落著層薄灰——上次來修水管時擦過的指印還在原處。
舅舅踩上椅子時,膝蓋發出“咔嗒”輕響。寇大彪扶住晃動的椅背,看見舅舅捲起的褲管下,小腿上爬滿蚯蚓狀的靜脈曲張。舊燈泡擰下時,細碎的玻璃碴像雪花般落在舅舅花白的頭髮上。
“這燈泡也該換了,都有點暗了。”舅舅說話時喉結在鬆弛的皮膚下滾動。寇大彪仰頭望著老人嶙峋的背脊,突然發現他後腦勺有塊銅錢大小的禿斑,“舅舅,你可真厲害,什麼都會修。”
舅舅換好燈泡後,從椅子上下來。他把工具收拾好,然後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熱水,對著客廳內喊道,“那沒事,我先走了,老頭還在家裡等我呢。”
小阿姨坐在客廳內,眼睛沒有離開電腦螢幕,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桌上那包桂圓,還有那個蹄髈,你帶回去給老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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