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幾乎可以忽略的、帶著點憐憫的哂笑:“抱歉,先生,我們不認識這位業主。無法確認您的身份和資訊。請您還是先聯絡上他本人再來吧。”他微微退後,重新站定,目光越過元子方,落在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上。
就在這時,元子方的手機像警鈴一樣尖銳地響了起來。他掏出看了眼螢幕,臉色瞬間陰沉下去,走到一旁牆角:“喂?……我知道!我知道!…………放心!今天!就今天晚上!肯定給你!……我有路子!掛了!”他結束通話電話,用力啐了一口,菸頭狠狠砸在地上,用鞋跟碾得粉碎。
寇大彪看著他那副狼狽又兇狠的樣子,心裡也跟著一沉。他小心翼翼地湊近:“要麼……你給你爸打個電話試試?”
元子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搖頭:“他能接我電話,我還用問保安嗎?”
“那你問問看劉建鑫要麼,他不是……”寇大彪欲言又止,“他看上去也是外面混的,要不你求他幫忙吧?”
元子方突然冷笑一聲,“哼,別提那個託底棺材!他自己都是吃低保的,他女兒都和他斷絕關係,他也就是嘴上會說罷了。”
菸灰飄散在兩人周圍的空氣裡。寇大彪也點了一支,悶頭抽著,看著眼前那堵象徵著另一個世界的冰冷玻璃門和高牆,一籌莫展。元子方靠在冰冷的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撓著頭髮,眉頭緊鎖。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頭猛地鬆開,甚至帶上了點詭異的興奮,嘴角咧開:“算了,兄弟!跟我先去吃頓飯!”
寇大彪無奈再次跟元子方上了計程車,車輛漸漸駛離市區,越往外走,景象愈顯凋敝。車窗外的霓虹漸漸被剝落的水泥和斑駁的廣告牌取代。不少地方都被圍牆圈了起來,牆上塗著大大的“拆”字,宛如巨大的紅色傷疤。圍牆裡是斷壁殘垣或人去樓空的景象,圍牆外,少數還沒拆掉的低矮平房頑強地擠在夾縫裡。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酸腐氣味。
最終,車子停在了一條狹窄的弄堂口。寇大彪下車跟著元子方往裡走去,沒走幾步,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張鵬菲穿著一件沾著油汙的薄棉毛衫,正在自家門口狹窄的空地上,對著一個架著的單眼液化氣鋼瓶燒菜。鍋鏟在鍋裡翻炒,發出刺啦啦的聲音,油煙裹挾著紅燒肉和醬料的濃香直往外竄。
“鵬菲爺叔!”元子方隔老遠就熱情喊了一嗓子,臉上堆滿了刻意的討好笑容。
“哦喲!小方回來啦?還有大彪!正好正好!菜好了!”張鵬菲臉上滿是汗水,笑得皺紋舒展,嗓門洪亮,揮了揮鍋鏟,“快進去坐,你媽媽在裡面呢!”
寇大彪跟著元子方彎腰鑽進那低矮的小門。光線陡然一暗。屋子小得可憐,約莫十個平方出頭。角落一張用木板搭成的簡陋上下鋪佔了很大空間,薄薄的床墊露著發黃的海綿。簡莉莉就躺在下鋪,蓋著一床洗得發舊的毯子,臉色有些暗沉,看到他們進來,掙扎著欠了欠身:“小方,阿彪也來了啊。”聲音有些虛弱。
屋子唯一的小桌上,擺著一臺老舊的“三五牌”檯鐘,笨重的金屬外殼,明晃晃的鍍層已經有些剝落,鐘擺安靜地停著,秒針發出微弱卻清晰的“滴答”聲。
屋外的張鵬菲一聲中氣十足的“來了!”,端著熱氣騰騰的菜進來:一大盤堆得冒尖的炒螺螄,濃油赤醬、肥顫顫的紅燒肉,還有一條澆著蔥油的清蒸鱸魚。小小的方桌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張鵬菲脫下沾油的外套,洗了把手,招呼兩人坐定:“來來來,吃!別客氣!小方、大彪,你們兄弟倆這麼多年了,感情真是好啊!”他給自己和元子方、寇大彪都倒上了金色年華的黃酒,“現在還能一起玩玩,不容易!當年我們這批老兄弟……”他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
元子方立刻堆起笑臉應和:“那都是爺叔看得起我!”他端起酒杯,“來,爺叔,我敬你!你燒菜手藝越來越好了!這紅燒肉絕對本幫米道!”
幾杯黃湯下肚,張鵬菲臉上泛起了紅光。元子方又給他續上酒,端起杯,看著張鵬菲,話鋒一轉:“爺叔……”
“哎!”張鵬菲一擺手,舌頭已經有點打結,但帶著某種期待和鄭重的味道,“以前你叫我爺叔是對的,那現在該叫我啥?”他嘿嘿笑著,眼神瞟了瞟躺在床上的簡莉莉。
元子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那雙精明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張鵬菲泛著油光的臉,又瞟了一眼桌上的菜,最後目光落在床頭櫃——那裡放著張鵬菲剛拿出來的一個暗紅色小本。簡莉莉在床上適時地咳嗽了兩聲,眼神複雜地瞥了兒子一眼。
元子方臉上的僵硬如同冰雪消融,瞬間轉化為更為燦爛、甚至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笑容,他站起來,端著酒杯,對著張鵬菲朗聲叫道:“爸爸!我敬你一杯!”聲音洪亮,毫不猶豫。
張鵬菲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響亮的大笑,端起杯子用力跟元子方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全乾了:“好!好兒子!哈哈哈哈!”他抹了把嘴,彷彿卸下了某種擔子又得到了滿足,拍著胸脯說,“你放心!只要這個地方一拆遷,”他比劃了一下這狹窄的小屋,“動遷的房子拿到手,鑰匙都給你!我們就有大房子住了!再也不用擠在這裡!”
“菲菲,儂慢點,酒少喝點。”簡莉莉躺在床上,柔柔地嗔怪了一聲。
張鵬菲咧嘴笑著:“莉莉儂放心!我身體好著呢!再開幾年擦頭,我就退休了,享享兒子福!”他興致高昂,繼續吹噓,“講起來,今朝早上我還到前頭老場子去踢了場球!老弟兄幾個隨便玩玩嘛!”他似乎沉浸在那個短暫的輝煌裡,“到底年紀大了,不服老不行!嘿嘿,不過講起踢球,范志毅儂曉得伐?國家隊隊長!他老子範九齡,當年就是我們廠的!我看著他兒子長大的!我們經常在一起踢的呀!”他越說越起勁。
簡莉莉聽著,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又擔憂地看向元子方。元子方接收到了這個眼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尷尬和猶豫,他放下筷子,看向張鵬菲,聲音放低了些,帶著小心和請求:“爸爸……”張鵬菲被打斷,有點疑惑地看他。
元子方搓了搓手,眼神顯得真誠:“我最近想去報名學個駕駛,有個駕照以後找生活方便點,就是……”他露出一副囊中羞澀的難為情表情,後面的話沒說下去,目光瞟向了張鵬菲。
旁邊的寇大彪彷彿充耳不聞,只悶著頭,筷子飛快地夾著肉、挑著螺螄肉,那盤紅燒肉幾乎被他一個人幹掉了一半,油光糊滿了他的嘴和手指。
張鵬菲看著元子方,臉上那點因追憶和酒精帶來的興奮紅暈慢慢退去些,轉而是一種沉靜又瞭然的神情。他深深看了元子方一眼,沒多問一個字,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個脫了漆的舊櫃子前,從裡面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用舊毛巾裹了好幾層的布包。他開啟包,從裡面厚厚一疊百元鈔票裡,熟練地數出一小沓——正好五千塊。他轉過身,直接把錢塞進元子方攤開的手裡,手指在那疊錢上輕輕拍了兩下。
“學駕駛是好事體。要學,就好好學!”張鵬菲的聲音恢復了平常,帶著沉重的篤定,“只要你肯往正道上走,我肯定支援你。”他不再多說,坐回凳子,端起還剩點底子的酒杯,自顧自喝了一口。剛才席上的熱鬧氣氛彷彿瞬間冷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