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中開始閃爍,將網咖蒙塵的玻璃窗染上一層廉價而迷離的光暈。樓下路邊攤的喧鬧聲、汽車喇叭的鳴笛、還有不知哪裡飄來的廣場舞音樂,混雜著湧入這間空氣渾濁的“方舟”。網咖內部的光線昏暗,螢幕的熒光是唯一的主宰,映照著一張張或亢奮、或疲憊、或麻木的臉。
寇大彪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片“疆域”。
飲料櫃旁的那一排機器,那個被他們稱為“長髮哥”的傢伙戴著耳機,螢幕上是魔獸世界的遊戲畫面。他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對著麥不停地大喊大叫地指揮,臉頰因激動而泛紅,眼睛死死盯著螢幕,瞳孔裡反射著技能的光效,嘴角時而因勝利的預兆咧開,時而又因突發狀況而緊抿,完全沉浸在那片虛擬的戰場中,彷彿那裡才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旁邊一排機器,幾個農民工模樣的年輕人光著膀子叼著煙,用力地敲著鍵盤,嘴裡不停地罵著晦澀難懂的髒話。他們額頭上青筋微凸,眼神兇狠地盯著螢幕上的敵人,每一次擊殺都伴隨著一聲粗獷的吼叫和猛拍桌子的巨響,汗水順著黝黑的脖頸流下,那是一種原始而投入的、屬於遊戲的快感。
兩側幽暗的包廂內,一個穿著廉價西裝、頭髮油膩的中年男人,正對著螢幕上的轉播畫面眉頭緊鎖,手邊放著一桶早已涼透的泡麵。他時而煩躁地抓撓頭髮,時而因支援的隊伍錯失良機而懊惱地捶桌,那份專注和緊張,絲毫不亞於處理一份重要的商業合同。
更遠處,一對打扮得有些非主流的情侶依偎在一張椅子上,共享著耳機裡的音樂和螢幕上的電影。女孩偶爾被劇情逗笑,身體微微顫抖,男孩則寵溺地看著她,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她的髮梢,螢幕的光映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簡單而純粹的甜蜜。
形形色色的人,帶著各自的目的或逃避,匯聚在這片由資料流和電子訊號構築的臨時港灣裡。汗味、煙味、泡麵湯的油膩氣息,還有劣質香水的味道,在空調的嗡鳴聲中發酵、混合,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底層網咖的“人味兒”。
寇大彪看著這一切,一股尖銳的諷刺感像冰冷的針,刺破了他試圖維持的麻木。
曾幾何時……
他並不認為這裡是屬於自己的地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偶爾陪朋友過來坐坐,絕不會像那些人一樣,把上網當成飯吃。在他眼裡,那些傢伙都是玩物喪志、逃避現實的廢物。
可諷刺的是……
他,寇大彪,好歹也算個退伍軍人,一個自認為見過些世面的人,如今也成了這網咖大軍中的一員?甚至比那些年輕人更不堪——他們或許還有青春可以揮霍,還有未來可以期待。而他呢?工作無著,前途渺茫,甚至還拖著一條殘腰,成了半個瘸子。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鼴鼠,縮在這廉價網咖最骯髒的角落裡,用會員卡里那點“充一百送一百”換來的虛擬時光,來麻痺自己,逃避現實。
他成了自己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網咖裡嘈雜的遊戲音效、鍵盤敲擊聲、旁人的議論聲,此刻彷彿都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寇大彪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疲憊和虛無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一點點將他吞噬。
他盯著眼前花綠綠的網頁,目光掃過邊上的螢幕,就連蛋皮和小月,也沉浸在他們的WWE轉播的歡樂之中,看得出來,他們的笑聲都是發自內心的。
一個清晰得近乎殘酷的念頭,猛地擊中了他:
在這個廉價簡陋的網咖內,似乎只有他寇大彪一個人,是不快樂的。
別人,無論是為了短暫的刺激、發洩的壓力、片刻的甜蜜,還是單純的消遣,都或多或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找到了某種情緒的出口,獲得了某種形式的“喜悅”或“激動”。
只有他,像個局外人,像個傻子,坐在這裡,胡思亂想,自作聰明地評判著別人,又自怨自艾地可憐著自己。
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自我厭惡湧了上來。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就在這時,像是被什麼東西點醒了一般,一個更簡單、更直白的想法,衝散了那些複雜的、沉重的思緒:
也許……人活著,說到底,不就是找點事做,消磨掉這漫長又短暫的時間嗎?
打打遊戲怎麼了?又不是殺人放火,作奸犯科!
幹嘛非得給自己套上那麼沉重的枷鎖,非得覺得這樣就是墮落,就是廢物?
看看周圍的人,他們不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嗎?雖然方式不同,但至少……他們此刻是投入的,是帶著某種情緒的,不像自己,只剩下滿心的苦澀和空洞。
幹嘛要有罪惡感?
也許……遊戲的世界,也是個逃避現實的好去處?
至少在這裡,他們能暫時忘卻那些現實中的不愉快。逃避也許可恥,但……似乎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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