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半醒之間,寇大彪恍惚回望起自己退伍後的這幾年。不知不覺,六年就這麼過去了。若是當初選擇留在部隊,如今也該是第八個年頭了。二十六歲,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紀,放在過去,早該成家立業、撐起一個家。可如今的他,不僅一事無成,怎麼連一點希望的影子都摸不著?
他反覆問自己:我到底錯了嗎?這樣的逃避,算不算一種墮落?如果腰沒有受傷,現在的他是否能好好工作,做一個符合父母期望下的兒子呢?
他仔細想來,自己也覺得不可能。也許一切並不會有什麼根本的改變——無非是把一個混跡於網咖的瘸子,換成一個能正常走路卻同樣無所事事的男人罷了。
人生在世,似乎總逃不過成家立業這套流程。可光是房子這第一道關卡,就足以撲滅他所有的希望。寇大彪對自己早有清晰的定位:他清楚自己不過是有點小聰明,比旁人多想一些事情罷了。從小到大,他沒什麼雄心壯志,不想幹大事,只願像父親那樣,做個普通人,平淡度日。
可如今的環境,還能和過去一樣嗎?
這世上,真有幾個普通人能完全靠自己買得起房?反正他從沒見過。諷刺的是,那些靠違法亂紀撈偏門的人反而輕輕鬆鬆就做到了。這世道,是不是非逼人走向歧途,要麼就逼人世世代代做牛做馬?
他越來越堅定地認為:自己並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如果現在還拼死拼活打工掙錢,那才是真傻。難道所有沒房的普通人,都得熬到四十歲湊夠首付才敢結婚?
掙錢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享受人生嗎?更何況他連身體都已經垮了。難道還要去學電視上那些身殘志堅的模範,硬撐著為社會“做貢獻”?
躺平、混吃、等死——似乎成了他唯一的選擇。所幸股票和銀行卡里還有些積蓄,足夠他在網咖混很長一段日子。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等到真的一無所有的那天,再去想賺錢的事吧。說不定到那時,身體也好起來了。
寇大彪試著忘卻這些心理負擔,他相信時間一定可以撫平一切煩惱。
秋風一起,日子就過得快了。 元子方自從那晚之後,便再也沒了訊息,彷彿徹底從寇大彪的世界裡消失了。寇大彪倒也並不怎麼在意,他明白人各有志,他們終究是兩條路上的人。
天氣逐漸轉涼,網咖的夜晚不再悶熱,後半夜甚至需要披上外套。對寇大彪來說,生活無非是加幾件衣服,繼續去網咖混日子罷了。他和蛋皮、小月依舊沉浸在網路遊戲裡,消磨著這段還算輕鬆的時光。
這段糊里糊塗的日子也並非毫無收穫。雖然腰間的骨頭還有些凸起,下雨天傷腿依舊會隱隱作痛,但至少從外表看,他走路時已不再明顯的一瘸一拐,幾乎能像個正常人一樣了。
這天平靜的傍晚,寇大彪剛起床吃完晚飯,正照例準備前往網咖。他裹了件略顯陳舊的外套,慢悠悠地踱出樓道。秋風吹過小區,捲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帶著一股清冷的味道。路燈已經早早亮起,在漸暗的天色中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習慣性地低著頭,一瘸一拐地沿著小區主幹道往門口走。剛走到拐角處的垃圾房附近,迎面就撞見了以前的同學黑皮劉旭成。劉旭成穿著一件黑色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在等人。
兩人目光相遇,寇大彪本想像往常那樣點個頭就擦肩而過,卻注意到劉旭成今天的表情有些異樣。劉旭成不僅沒有匆匆走開,反而向前邁了一步,抬手做了個阻攔的動作。
“大彪,”劉旭成的聲音壓得有些低,眼神里帶著少有的嚴肅,“正好碰到你。”
寇大彪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怎麼了?有事?”
劉旭成環顧四周,確定附近沒人,這才湊近些說道:“王一的事……你聽說了嗎?”
寇大彪一聽這個名字,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劉旭成:“王一?他怎麼了?”
“進去了?”劉旭成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他媽一直來我媽開的棋牌室打牌,我聽她說……王一好像進去了。”
寇大彪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靠在路邊的電線杆上:“進去了?什麼進去?”他心裡咯噔一下,其實已經猜到了幾分,但還是假裝不知情,順手點燃了叼在嘴裡的煙。
劉旭成皺了皺眉,踢開腳邊的一顆石子:“他不是就跟你住同一排房子嗎?你沒聽說?”
寇大彪吐出一口菸圈,擺擺手:“我和他不熟。他是怎麼進去的?”
劉旭成苦笑著搖搖頭,雙手一攤:“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肯定是犯法了。聽說事情還不小。”
“嗨?關我們什麼事?”寇大彪冷笑一聲,假裝毫不在意,揮揮手告別了老同學。
轉身走向網咖的路上,秋風刮在臉上,帶來幾分清醒的刺疼。他心裡忍不住琢磨:王一上班的那個地下賭場,八成是被警方端了。幹這種違法勾當,被抓也是遲早的事,純屬活該。可既然王一落了網,那元子方呢?他是不是也一起栽了?一股強烈的好奇心再次攫住了寇大彪,讓他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推開網咖門,熟悉的暖烘烘的空氣和敲擊鍵盤的噼啪聲撲面而來。蛋皮和小月正湊在一臺電腦前激烈討論著什麼,一見寇大彪進來,蛋皮立刻扭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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