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355章 難以抉擇(1)

作者:噴火毛毛·11個月前

每走一步,寇大彪都如同拖著沉重的鐐銬,步履艱難。他咬緊牙關硬撐,終於挪到自家單元樓下。後腰傳來鑽心的痠疼,他卻顧不上了,只死死抓住冰冷的樓道扶手,藉著手臂的力量,幾乎連拖帶爬地衝上樓,一把推開那扇虛掩的家門。

客廳裡,父親果然癱坐在冰涼的瓷磚地上,身下墊著母親匆忙鋪就的薄被褥,顯得單薄而無助。父親的頭微微低垂著,眼神渙散而疲憊,彷彿剛從一個極其耗神的噩夢中掙扎出來。他乾裂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艱難地吞嚥著什麼,又像是試圖壓下身體裡殘餘的不適與噁心。

母親正跪坐在一旁,一手扶著父親的胳膊,一手拿著毛巾擦拭他額頭的冷汗。一見寇大彪回來,她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帶著哭腔急道:“快,快!我們一起把他搬到床上去,我一個人實在弄不動他,太重了……”

寇大彪心猛地一揪,立刻蹲下身,也顧不上後腰傳來的尖銳抗議,湊近父親急切地低聲詢問:“爸爸,你怎麼樣了?好點了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父親的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目光遲緩地聚焦在寇大彪臉上,神情依舊有些呆滯,但還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氣若游絲的聲音:“還……還好……沒,沒事了……”

“來,媽,搭把手!”寇大彪咬緊牙關,移動到父親身後,深吸一口氣,忍住腰椎傳來的痠麻刺痛,雙臂從父親腋下穿過,緊緊抱住父親的上半身。母親則趕緊抬起父親的雙腿。

“一、二、三……起!”

寇大彪低吼一聲,腰部驟然發力,一陣刺骨的痠麻讓他差點脫力,但他死死撐住了,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母親也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母子倆的身體都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們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將父親從地上挪起來,半拖半抱地,踉蹌著朝臥室移動。

短短的幾步路,卻走得異常艱辛。寇大彪幾乎是用腰背硬扛著父親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得無比沉重,後腰的舊傷如同被電鑽持續鑽鑿,痛得他眼前發黑,但他一聲沒吭,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讓父親摔著上。

終於挪到床邊,兩人小心翼翼地將父親安置在床上。父親的身體一接觸到柔軟的床鋪,彷彿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乾,整個人陷了進去,如釋重負般地長長吁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眉頭卻依舊因殘留的不適而緊蹙著。母親連忙拉過被子,仔細地給他蓋好。

寇大彪直起腰,瞬間襲來的劇烈痠麻讓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用手撐住了後腰,臉色蒼白。

安頓好父親,母親輕輕帶上臥室的門。寇大彪疲憊地癱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摸出煙盒,抖出一根菸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吸入肺腑,卻似乎沒能緩解緊繃的神經,反而讓胸腔裡的沉悶感更重了。

母親走過來,在他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懼。“你沒看見他前面那個樣子,”母親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突然就抽起來了,眼睛翻上去,全是眼白,牙關咬得死死的,嘴裡還有白沫……真的把人嚇死啊!小毛,你以後晚上可別再出去了,我一個人在家,萬一……萬一再這樣,我嚇也嚇死了,弄也弄不動他……”

寇大彪吐出一口煙霧,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他這病……到底該怎麼辦?這次是緩過來了,萬一……萬一哪天發病,緩不過來怎麼辦?”他頓了頓,聲音乾澀地提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要不要……下次直接打120?”

母親臉上掠過一絲茫然和猶豫:“我……我也不知道啊。第一次發作的時候不是打了嘛,那救命車嗚哇嗚哇開過來,還沒到樓下,你爸他自己就緩過來了,人好像也沒什麼事了,就是累得慌。這……這再來一次,是不是也一樣?”

“可萬一呢?”寇大彪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和恐懼,“媽,萬一哪一次他就緩不過來呢?我覺得……我覺得還是打比較保險吧?”他看著母親,希望能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母親卻更加無措了,她把問題拋了回來:“這……這我也不懂啊!小毛,你拿個主意啊?你問我,我問誰去?我也怕打錯了,興師動眾的,最後又沒事了,不是讓人看笑話……”

寇大彪沉默了,只是悶頭抽菸。

父親這癲癇,就像懸在家裡頭頂的一把鈍刀,每次發作,那恐怖的場面都彷彿下一秒就要割斷生命線,讓人魂飛魄散。可詭異的是,這病來得兇猛,去得也突然,通常持續一兩分鐘,父親自己就會慢慢回過神來,除了極度疲憊,彷彿剛才那場驚魂從未發生。

到底要不要每次都叫救護車?

叫了,就像母親說的,極大可能車還沒到,人已經沒事了,白白浪費醫療資源,還可能惹來鄰里不必要的圍觀和議論。可不叫……那個“萬一”的後果,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寇大彪的心口,讓他喘不過氣,他想都不敢細想。

他陷入了一種極其艱難且無措的糾結之中。

煙霧繚繞中,寇大彪的目光漸漸空洞。他望著眼前熟悉又破舊的客廳,一股難以言說的茫然與苦澀自心底湧起——為什麼所有這些糟心事,偏偏都落到了他的頭上?最親的人正遭受著病痛的折磨,而他這個做兒子的,卻什麼也做不了。

母親讓他拿主意,可他拿什麼主意?他恨自己沒用,沒本事讓父母過上好一點的生活;更恨自己這具不爭氣的身體,連背起父親都顯得那麼吃力。

碾滅最後一根菸頭,寇大彪回到自己床上沉沉睡去。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不像睡眠,倒像是一場短暫的昏迷,沉重而疲憊。直到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將他刺醒,他才發現窗外天色已是傍晚。

他下意識地朝客廳望去——父母正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吃著晚飯,菲菲也在父親腳邊一蹦一跳地討要著食物。看到這一幕,他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下來,輕輕籲出了一口氣。

他摸索著抓過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讓他有些意外——陸齊。

“喂?”寇大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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