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367章 失落回家(2)

作者:噴火毛毛·11個月前

他轉過頭,第一次直直地看向羅一成,眼神里帶著無奈和冷笑:“你說得倒輕巧?難道你買房子首付是你自己賺的?你告訴我你上班掙的錢夠買房嗎?”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腳步聲和遠處車輛的噪音。

過了好一會兒,羅一成才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濃濃的無奈和疲憊,終於不再有說教的意味:“算了。”他低聲說,走上前一步,抬手重重地拍在寇大彪的肩膀上,手掌停留了幾秒,“反正,我把你當兄弟,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

寇大彪默默低下了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行吧!謝謝你。我要回去了!”

“那下次有空再出來……”羅一成的聲音此時已經比之前矮了幾分。

二人分別後,寇大彪沒有再拐去東方網點,而是徑直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些。羅一成那些話,還有之前陸齊的“建議”,像迴圈播放的錄音,在他腦子裡打轉。

“你去開出租……”,“你去當保安……”,“混個保潔總行吧……”

每一句都像站在乾爽的岸上,對著在水裡撲騰的人喊:“你倒是遊啊!多簡單!” 他們看不見水下的暗流,也感覺不到快要溺斃的窒息。寇大彪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辯解,比如腰傷,在羅一成他們看來,恐怕和螢幕上“網路連線中斷”的提示一樣,只是個礙眼又蒼白的藉口。

你落魄時,你所有的困難,在別人眼裡都是你不求上進的證據。這個世界,哪有什麼真正的感同身受?沒窮過,不懂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絕望;沒病過,不覺著健康是最大的財富。真正的兄弟,或許不該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披著“為你好”的鎧甲肆意說教,而是在你掉進坑裡時,默默遞下一根繩子,或者,乾脆跳下來陪你蹲一會兒。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股被誤解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冰涼的孤獨感所取代。他加快了腳步,彷彿那個雖然破舊但能遮蔽風雨的家,是此刻唯一能收容他的地方。

快到樓下時,他習慣性地抬頭望了一眼自家窗戶——一片漆黑。心裡頓時一沉。電果然還沒來。這在他意料之中,但親眼證實,還是讓胸口堵得慌。

樓道的感應燈壞了很久,他用力咳嗽了一聲,昏黃的燈光應聲亮起,照亮了斑駁的牆壁。摸出鑰匙開啟門,屋裡是比樓道更深的黑暗和寂靜,他順手去按門邊的開關,“啪嗒”一聲輕響,燈毫無反應,家裡依然陷在黑暗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他藉著這點微光看向裡屋的床鋪,菲菲蜷縮在狗窩裡安靜地像個孩子,父母也早已經躺在了床上。父親面朝裡,一動不動,不知是睡了還是醒著。母親則側臥著,面向窗戶,聽到他進來的動靜,輕輕翻了個身。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疲憊。

“嗯。”寇大彪應了一聲,摸黑走到自己的小床邊坐下,床板發出“吱呀”的呻吟。

“今天你就湊合去公共浴室洗洗吧,那邊有熱水。”母親的聲音又響起來,平靜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明天一早,我把你爸弄到輪椅上,推到供電局門口去。我看他們給不給通電!”

躺在裡面的父親這時發出一聲尷尬的、短促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哼,我去有什麼用?人家根本不吃你這一套的。”

寇大彪心裡一陣發緊。他知道母親說的“推到供電局門口”是什麼意思,那就是去耍無賴。他不想父母去受這個罪,更怕事情鬧大無法收場。他沉默了幾秒,低聲勸道:“媽,要麼……我們還是老老實實把罰款交了吧?你這樣去鬧,我怕到時候不止不通電,再把你給關進去。”

“幾萬塊唻?要交也有討價還價吧!”母親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吩咐口吻:“你回來得正好。別坐著了,去樓道間,把你爸那個破輪椅拿下來。”

寇大彪低低地“嗯”了一聲,身體卻像灌了鉛,沒有立刻動彈。他依舊坐在床沿,目光已在黑暗中逐漸適應,能更清晰地勾勒出月光下父母並排躺臥的輪廓。父親因病佝僂著身子,而母親側臥的姿態,卻透著一股歷經風霜磨礪出的堅韌。

這個家,就如同這間深陷黑暗的屋子,窘迫,殘破,彷彿搖搖欲墜,卻總被一種頑強的生命力緊緊維繫。或許,這就是“家”本身的力量。這個家平日少不了爭吵和埋怨,可風雨來臨,他們總能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方式互相包容。

母親嘴上從不饒人,時常嫌棄父親的拖累,可這麼多年,她從未真正離開,依舊日復一日、任勞任怨地守著這個家和床上的人。寇大彪清晰地記得,父親病情突發時,母親眼中那份無法掩飾的恐慌,那是唯有至親之間才會流露的、最深切的擔憂。

在這一刻,之前困擾他的許多念頭,忽然變得無足輕重了。什麼出人頭地,什麼光宗耀祖,那些外界衡量成功的標尺,對他而言已不再重要。也許他此生都不會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更買不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但能像現在這樣,陪伴在父母身邊,感知這份吵吵嚷嚷又無法割捨的溫情,他內心便感到一種踏實的、近乎完整的幸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空氣帶著寒意灌入肺腑,也讓他更清醒了幾分。他終於站起身,默然地向門口走去。

樓梯間那輛輪椅積滿了灰塵,說來諷刺,已經很久沒用了。父親是個倔強的人,一隻手擰毛巾洗臉,一隻手吃飯,一隻手穿衣服……但凡能自己解決,他就絕不麻煩別人。他寧可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拖著身子慢慢移動,也不願坐進那“破玩意兒”。雖然活動範圍有限,可他每天在菲菲的監督下,仍舊準時地上樓、下樓,堅持鍛鍊。

寇大彪心裡清楚,去供電局門口鬧事並不光彩,可為了母親,為了這個家,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回想過去,他就是太要臉、太在意別人的眼光,才活得這麼憋屈。現實擺在眼前,他不是什麼富貴家庭出身的孩子,沒那資格空談理想和尊嚴。而明天,他發誓,一定要站出來,保護自己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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