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陸齊一字一頓,格外認真,“看一個人,別光聽他嘴上說了什麼,一定要看他實際做了什麼。”
聽到是這句,寇大彪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調侃:“我當什麼呢……這不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嗎?你至於這麼鄭重其事?”
“不,至於。”陸齊扶了扶眼鏡框,目光透著一絲懊悔,“你那會兒才預備班啊,就已經看到了骨子裡。我要是早聽進去,何至於被那些女人玩弄,又被兩個表哥當猴耍?”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真心實意的感慨:“翻來覆去想,這些年,唯一沒騙過我、對我掏心掏肺的,就只有你。”
“嗨,”寇大彪擺擺手,笑得有些滄桑,“老百姓之間,你算計我,我算計你,到最後誰又能真贏?聽我一句,結了婚就收收心,好好過日子,別總想著誰算計誰。”
“我心裡有桿秤。”陸齊斬釘截鐵地說,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生意人的精明與冷靜,“她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她。能將就就過,不能將就,大不了就離婚。”
話到這裡,寇大彪似乎完全摸透了陸齊的心思。這頓突如其來的飯,這欲言又止的試探,無非是陸齊臨到結婚心裡沒了底,想找個信得過的人幫他拿個主意。
可自己能實話實說嗎?那些現實的考量,陸齊未必不清楚。點破真相只會讓彼此難堪,而用模稜兩可的話術周旋,不正是自己最熟練的把戲嗎?
寇大彪沉吟片刻,終於迎著陸齊期待的目光,緩緩開口:“我覺得這個女人不錯,至少是奔著過日子去的。”一句話,正好戳在陸齊心坎上。
陸齊像是被說中了心事,長長嘆了口氣,嗓音裡帶著迷茫:“兄弟,我是怕……真要結了婚再出問題,我這臉可就丟盡了。”
“人要向前看。”寇大彪目光如炬,直接點破,“我知道你心裡還惦著第一個。但結婚不講喜不喜歡,就看能不能互相忍著。至少今天這頓飯,她在外人面前給足了你面子。”
“可我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陸齊搓著手,焦慮溢於言表,“萬一我哪天真沒錢了,她會不會……”
“會!”寇大彪不等他說完,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背上,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你怎麼不擔心你癱瘓了人家跑不跑?”
見陸齊愣住,寇大彪又丟擲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逼視著他:“你摸著良心問自己,要是她現在毀容了,你還會要她嗎?你會端屎端尿地伺候她?”
陸齊被問得一怔,臉上的糾結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現實的清醒:“這……要是照現在這樣,我肯定跑了。”
“那你還瞎擔心個雞巴?”寇大彪利落地站起身,撣了撣衣服,“趕緊回去,別琢磨這些沒用的了。”
“兄弟,被你一說,我心裡好多了!那我先回去,再見。”陸齊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他笑著用力拍了拍寇大彪的臂膀,這才轉身,比步履輕快地往家走去。
轉身走入夜色,寇大彪心裡竟掠過一絲罕見的滿足。他自嘲地想,或許自己最適合當個心理輔導員——至少開解別人時,他能獲得片刻實實在在的價值感。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個更冰冷的問題刺穿:我能開解別人,可誰來開解我呢?
滿足感瞬間消散。他望著眼前被路燈照亮的小區大路,一股巨大的孤獨感淹沒了他。他能成為別人的燈,卻無法照亮黑暗中的自己。
夜深人靜,寇大彪躺在自己的床上,白天的場景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湧。上午被耍,憤然離去,下午去面試工作,也是不打招呼就走了……如果當時他能和別人好好溝通一下,客氣地問幾句,結果會不會不同呢?自己絕非那種沒有情商的莽夫,為何如今會變得如此暴躁易怒?
他總是先入為主地給別人定性,可自己這些判斷如果都對,還至於混成現在這副屌樣嗎?自己難道就沒誤解過別人嗎?這個念頭一起,一股強烈的自我懷疑便將他牢牢攫住。他總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用一副冷漠清醒的外殼將自己緊緊包裹。可他這套自以為是的處世方法,又換來了什麼?事實就是他並不快樂,並且活得很累。他懷疑陸齊,總覺得別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性;他懷疑母親,總覺得母親是要控制自己。懷疑,已經成了他骨子裡的第一反應。
意識在疲憊中逐漸模糊,將他拽回了童年的弄堂。記憶的畫面清晰起來:不知道是哪天的午後,還在上幼兒園的他將外婆買的一包錦糖,全都送給了隔壁外婆家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母親發現後,臉色鐵青地將他拽到煤球爐邊上,手指用力戳著他的額頭,壓著聲音斥罵:“剛度!你送給別人吃老巨,怎麼不想辦法讓人家送你吃?像儂這樣門檻一點都不精,將來走到社會上是要吃虧的。”
更早的屈辱則來自父親。在他剛牙牙學語的年紀,父親就有個逼著他見人就喊的習慣。有一次,他面對一個陌生的男性親戚,小腦袋裡正飛快地糾結該叫“叔叔”還是“伯伯”,就這片刻的猶豫,父親蒲扇般的巴掌已經帶著風聲落了下來。他成了父親口中“不懂禮貌、不上臺面”的孩子。以至於每當在電視裡看到扇巴掌的戲份,他的身體都會不自覺地躲閃。
從小到大,他好像從未有過選擇。為了迎合母親“精明”的期望,他從小就開始學著不讓自己吃虧;為了滿足父親“體面”的要求,他見到任何大人都會條件反射般地擠出笑臉,用稚嫩的聲音大聲問候。他那副小大人似的乖巧模樣,常逗得鄰居們開懷大笑,還給他起了個“王小毛”的綽號。
可在這看似“聰明”的誇讚背後,他的童年真的快樂嗎?所有的行為都是被規訓的結果,哪個孩子敢不聽從大人的話呢?他只是在努力扮演一個叫“門檻精”的角色,並從中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可憐的、名為“聰明”的讚許。
而如今,這“門檻精”的標籤,究竟給自己帶來了什麼?他總覺得自己有看透別人的直覺,可這直覺不就是懷疑別人的心思嗎?就像一面鏡子,他對外界的任何懷疑,最終都反射回了自己身上,他變得不敢相信任何人了,也將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就在這一刻,寇大彪忽然想通了。他一直放大著身邊人的缺點,尤其是那些最親近的人,他的這份懷疑不止影響了自己,還影響了別人。陸齊變得如今這般精明勢利,處處算計,難道不正是自己當年“好為人師”,日復一日灌輸的結果嗎?陸齊為什麼會捉弄許西嘉,為什麼會背叛嚴長軍?這裡面難道沒有自己的影響嗎?他總覺得別人勢利,別人沒有格局,現在他才發現,原來那顆懷疑的種子,竟是他自己親手埋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