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喉嚨裡突然竄上一股癢意，像是有細小的毛蟲在氣管裡蠕動，牙根也泛起一陣痠麻。他下意識往褲兜裡摸——平時左邊褲兜總揣著包金上海，右邊彆著陸齊送的那個Zippo打火機。這會兒最要命的倒不是餓肚子，而是煙也沒帶。
人行道上的風裹著煙味飄過來，幾個蹲在路邊吃盒飯的民工叼著紅雙喜，煙霧被風吹散，偏偏往他鼻子裡鑽。他喉結不受控地滾了滾，舌頭在口腔裡來回亂竄。餓還能扛，這煙癮犯了，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螞蟻啃，坐立難安。
馬路對面就是自家小區的側門。回去嗎？他有點動搖了。可這才出來多久？連頓飯都沒混到，豈不是太丟臉了？
他煩躁地一屁股坐在綠化帶的石沿上，硌得尾椎骨疼。思緒卻不受控地飄回了當兵的日子。
沒錢的日子，他不是沒熬過。
他永遠忘不了外訓前那個站哨的夜晚，天還有些涼，風颳得臉像刀割。他下哨後去上廁所，一撮白晃晃的東西在路燈下反光，低頭一看，是個菸屁股，過濾嘴都扁了，不過看著還有小半根沒燃盡。那時候的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就叼進嘴裡，兩三口就吸到了海綿頭。可煙屁扔進下水道的那一刻，他突然就後悔了——自己怎麼就淪落到這一步了？家裡雖說不富裕，但也沒窮到吃不起飯，至於為了省這點錢，去撿別人扔的菸頭嗎？
也就是那天他徹底想通了：自己當兵本就有退伍費，讓家裡打點錢不丟人。沒苦硬吃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想辦法混出個人樣來，才是真的。
他也一直在設想一個問題：自己如果漂泊在外，到底有沒有能力生存下去？他心裡沒底，可他堅信一個道理——別人能行，自己也能行。本事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而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一個字：混。
寇大彪整理好心情，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一時間也根本不知道該去哪。就在他準備原路折返回去時，一眼瞅見小區門口支著的藍白簡易遮陽棚——兩個穿橘紅馬甲的志願者正收拾東西，女的抱著一摞宣傳冊，男的扯著遮陽傘的支架，動作笨拙得很，傘骨晃得吱呀響，看樣子是要收攤。
寇大彪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心裡動了動：蹭瓶水總不為過。他沒多話，幾步跨過去伸手扶住晃悠的傘骨，幫著那男的一起往下壓。“我幫你，這傘風一刮容易翻。”他語氣平平，手上利索得很，到底以前在防化連搭過幾天淋浴架子，三兩下就把傘收攏捆好。
那男的鬆了口氣，連聲道謝。寇大彪拍了拍手上的灰，漫不經心道：“客氣什麼，我就是那邊錦三居委的，平時也經常像你們這樣做志願者。”
說話間他餘光掃過，瞥見那男的褲兜裡鼓出個方方正正的硬塊，邊緣還露出點暗金色——是金上海的煙盒。寇大彪心裡有數，沒急著開口。見女的正在收拾桌椅，他主動扛起捆好的遮陽傘架子，衝那男的點了點頭：“我們兩個男的扛重的，讓女同志拿輕的東西。”
女同志對著寇大彪笑了笑：“那謝謝師傅了。”
“沒關係，都是黨員，為人民服務嘛。”寇大彪一邊把那鋁合金管子往肩上扛，一邊隨口附和道。
那男的打量了一眼寇大彪，也開始把桌椅摺疊起來。兩人一起把器材扛到小區居委會門口。
放下架子時，那男的果然從褲兜裡摸出盒金上海，彈出一根遞過來：“謝了啊兄弟，抽根菸。”
寇大彪沒客氣，接過煙就著對方的手點上。他深吸了一口，煙味衝得他眯了眯眼，喉嚨裡的幹癢總算壓了下去。他順手從腳邊的礦泉水箱裡拎起一瓶，擰開蓋抿了兩口，水是常溫的，剛好潤了嗓子。“謝了。”他把剩下的半瓶塞進褲兜，剛直起身，遠處就傳來尖銳的汽車警報聲。
哪裡有麻煩，哪裡就有機會——寇大彪心裡冒出這個念頭，順著聲源走過去。原來是幾個半大孩子正追著個足球瞎跑，那球沒個準頭，時不時“砰”地砸在邊上的私家車上，惹得警報聲一陣接一陣，吵得人腦仁疼。這裡是陸齊家的小區，過去他們也曾在附近踢球，只不過如今兩邊停滿了車。
他原本沒太在意，可視線掃過綠化帶時卻猛地頓住——樹蔭下扔著四個小書包，一瓶瓶冰可樂凝著水珠立在石凳上，旁邊還散著好幾袋開了封的奇多、薯片。他嚥了口唾沫，目光在可樂瓶上粘了兩秒，隨即邁步湊了過去。
四個孩子正玩得興起，見生人過來，齊刷刷停了腳。寇大彪一眼掃過去：最前面的是個圓滾滾的小胖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拉鍊敞著，露出裡面印著卡通圖案的T恤，臉上還沾著辣條的碎屑；挨著他的是個曬得黝黑的小男孩，校服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瘦巴巴的手臂，膝蓋上蹭破了一塊皮，結著暗紅色的痂；第三個是個戴銀邊眼鏡的小子，校服穿得整整齊齊，紅領巾打得一絲不苟，褲兜裡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麼寶貝；最後是個個子最小的小男孩，校服外套系在腰間，怯生生地躲在哥哥們身後，只露出半張臉來。
寇大彪抬腳截住滾到腳邊的足球，腳背隨意顛了兩下，順勢把球攥在手裡，裝出副關心的模樣：“小胖子，你們怎麼在這裡踢球？這球砸到車上，可是要賠錢的。”
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警惕地往後縮了縮。小胖墩皺著眉往前挪了半步，伸手要球：“叔叔，那把球還給我們，我們回家了。”
寇大彪臉上的笑僵了半秒，趕緊又堆起更熱乎的笑，把球遞回去：“別誤會，小朋友，你們繼續玩。”他說完就退到綠化帶的長椅上坐下，眼睛卻沒離開那瓶可樂。
沒兩分鐘，“砰”的一聲，又是那個小黑皮一腳把球踢到了車上，警報聲再次炸響。寇大彪立刻起身，快步走過去撿起球，趁著還球的功夫又搭訕：“小朋友，這裡踢球真不合適，要麼去後面健身區的草坪踢？”
小黑皮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搖頭：“那地方太小了，就一小塊草皮，踢不開。”
寇大彪的目光掃過草皮邊樹幹上拉著晾被子的粗棉繩，忽然動了心思，晃了晃手裡的球：“小朋友，叔叔教你們玩個新鮮的，叫網式足球，比瞎踢有意思多了。”
幾個孩子立刻湊過來，小胖墩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什麼呀？”
“就是中間拉個網，像打乒乓球似的，只能用腳踢、用頭頂，不能用手碰，球過網之後只能彈一下地，誰沒接住誰就輸。”寇大彪說著，順手撈起地上的晾被繩，走到最外面的香樟樹旁，把繩子一頭系在樹幹上，又扯著繩子的另一端走到草皮內側的小榆樹前，牢牢打了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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