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也就無所謂了,騎就騎唄,反正是免費的。
從那以後,他隔三差五就騎著這輛車出去轉悠。從外灘到十六鋪,從十六鋪到浦東,沿著世紀大道一路騎下去,復興島、老碼頭、徐匯濱江、虹口北外灘——他幾乎把上海能去的景點都騎了個遍。輪子碾過柏油路、石板路、濱江步道……偶爾有人瞥一眼,目光也只是淡淡掃過,像看路邊任何一輛普通的腳踏車。
車是免費的,可車是要維修保養的。這半年多的時間,他買了扭力扳手、打氣筒、各種機油,每次騎回來,都照著網上教的方法精心保養,確保車跟新的一樣。而那輛鈦合金摺疊車,也確實如蔣慶陽所說,車架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依然和當初一樣。
這天,寇大彪在大寧公園旁停下來休息,把車靠在長椅邊上,故意坐了很久。依然沒有人上前搭話,沒有人對他的車表現出任何興趣。人來人往,連個多看兩眼的人都寥寥無幾。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扳手、黃油、打氣筒……這些都是小錢。可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把這車推銷出去呢?進口的要兩三萬,配置還不是全鈦;這臺國產雖然是二手,但配置是全鈦,鈦合金保值,只要一萬……一萬六?一萬八?
寇大彪沒想好這個數字。可問題是,根本沒人找他搭訕,根本沒人識貨,總不能拿著喇叭去到處宣傳吧?
掛網上賣?他早就掛上了閒魚,可一萬八,連個砍價的人都沒有。誰敢在閒魚上買上萬的車?
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可萬一這酒放到人眼前,也根本沒人聞見香味呢?
蔣慶陽說的什麼向上社交、與眾不同——全都是狗屁。鈦合金的特性就是低調不張揚,那些路人見了,只會當成幾百塊的鐵架子看。自己沒有名錶,沒有大金鍊子,沒有一身像樣的行頭。即便穿著自己省吃儉用買的那雙空軍一號往公園長椅上一坐,怎麼看都很平凡。誰會覺得這樣一個傢伙騎的車能值一萬多塊?
蔣慶陽那邊也並不著急,至少現在來看,這人依然在高文強那家整形醫院附近晃悠。
只是,再賣不掉,砸的是自己的面子……
寇大彪靠著椅背,手裡的煙燃了一半,灰燼掛在菸頭上,遲遲沒有掉落。
這半年,什麼都沒變。他還是那個他,騎著別人的車,賣不掉,也捨不得放手。
唯一變了的人,是陸齊。
在自己幾次指點下,陸齊如今已經成了陸總。在醫院裡的地位明顯不一樣了。隨著大家聊天,陸齊的抱怨越來越少,漸漸的,話題變成了對各種奢侈品的討論。
只是——寇大彪能明顯感覺到,陸齊已經變了味。
對自己雖然還是客客氣氣的,但那層客氣底下,少了點當初的熱乎勁。今年過年,陸齊拉著他一起去逛街,自己親眼看著陸齊刷了一件幾千塊的諾斯費斯登山服,又換了蘋果最新款的手機,臨走還拎了個LV包,說是給老婆的,刷卡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當時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曾經連一碗拉麵都要AA制的鐵公雞,如今花錢如流水,寇大彪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陸齊現在掙的錢肯定不少。他動不動就跟自己講醫院怎麼繫結網紅、怎麼從全國各地找來客戶,開個眼角多少錢?做個鼻子多少錢?隆胸注入個假體多少錢?……更誇張是,他們醫院竟然還能做變性手術!
聽得出來是真賺到錢了。
只是,當初的承諾呢?
等混好了,就拉自己一起進來賺錢,這可是陸齊親口說的。而現在,陸齊就像是忘了一樣,再也沒有主動提起過。
寇大彪把菸頭捻滅在腳邊的地上,盯著那縷青煙散盡。人啊,確實是這樣。有求於你的時候,恨不得把承諾吹到天邊去;等目的達到了,就選擇性地忘了。
聽著陸齊眉飛色舞地講醫院哪個網紅開著保時捷,戴著什麼勞力士,去哪裡哪裡旅遊花了多少錢?吃一頓飯花了多少萬……再看陸齊講得津津樂道,那副羨慕得流口水的樣子,寇大彪打心眼裡瞧不上。
說自己當初沒指望陸齊一點吧?也不現實,多多少少還是有一點期待的。只是陸齊現在這副嘴臉,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就算陸齊幫自己,讓自己現在去高文強那家醫院,自己又能幹什麼?
網紅繫結醫院,那還能算醫院嗎?醫院那個大股東華悅,當初也是拉著無證醫生搞黑整形賺的錢,只不過現在靠著高文強,弄了張正規執照。這醫院裡到底有多少沒證的醫生?怕是根本說不清。
陸齊也跟自己說過,只要能拉來客戶,就能拿返點。可幾百塊的假體,賣給別人幾萬塊。那是人乾的的事嗎?還有陸齊告訴自己的那個關鍵內幕——整形從來不可能只做一次,醫生就是希望你沒完沒了地去動刀子,就算開個雙眼皮,也會想盡辦法騙你個大幾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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