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關閉了QQ的聊天視窗,一種極不真實的恍惚感包裹了他。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十幾年前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騙子,竟然也記得自己。這個世界難道真的有人和自己一樣,記憶力那麼好?可當他試著回憶著前幾天晚飯吃過什麼菜,卻發現自己一時竟也想不起來。
近在眼前的東西,轉頭就忘,遠在過去的記憶彷彿卻像昨天發生的一樣。就像他永遠忘不了自己新兵第一年噴火失誤的那件事,儘管那個引火燒身的瞬間反覆在他夢裡出現,可真要他具體記起來那天是幾月幾日,他也說不上來。
寇大彪忽然意識到,並不是自己記憶力好——他那些印象深的畫面只是片段,而非數字。重要的從來都不是時間過去了多久,而是某件事留下的印象。記憶這個東西,就是根據某件事、某個地方,或者某個東西的存在而加深的。有些東西之所以被記憶留下,正因為它們有著特殊的意義。
他在心裡問自己:是這該死的好奇心,總在腦海中翻撿那些無聊又古怪的回憶嗎?他總想洞察一切,自以為能看透人心,卻始終看不清自己究竟是誰。走到今天,他的人生彷彿只剩靠“多管閒事”來填滿,並從中尋找一點自以為是的價值。
幾天時間在寇大彪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他在腦中反覆排練著如何向陸齊開口,用怎樣一種看似不經意的話術,去點醒這位身在局中的兄弟。當然,他篤定只能等陸齊主動找自己開口。
然而陸齊那邊卻毫無動靜。原本他們幾乎天天見面,這幾天陸齊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甚至連他們平常一直去的網咖也不來了。這種有些刻意的疏遠,讓寇大彪漸漸有些坐不住了。
他不禁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難道陸齊完全沒聽懂自己的暗示?或者,他根本就沒去查?還是陸齊已經看破了自己那明顯的暗示,猜到了自己背後這陰暗的動作,所以現在沒法面對自己了?
他一方面希望陸齊能領會自己在網咖的暗示,一方面卻害怕陸齊可能看穿了自己拙劣的引導。畢竟他刻意讓大家檢視那個失信被執行人網址,現在想想實在拙劣,簡直就是明著告訴別人:我提前查過了,你也去查。
可這些事,終究不能放檯面上說。寇大彪知道,自己的暗示水平還要提高。再見面,一定要表現得毫不關心般的自然。他不能主動去提,只能等陸齊自己發現些什麼來問自己。
這天傍晚,寇大彪下樓散步,忽然想起之前陸齊的那輛車,因為家裡裝修,現在停在自己家的小區裡。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或許可以在陸齊停車的地方遛彎,製造一個偶然相見的機會。
抱著這種莫名的偵探心態,寇大彪開始在小區裡漫無目的地轉悠。他沿著停車位密集的區域,一棟樓一棟樓地繞過去,目光仔細掃過每一輛銀灰色的轎車。老舊小區的停車位本就緊張,車輛見縫插針地停放著,他不得不深入每個角落,甚至走到平時很少去的、靠近小區邊緣的偏僻位置。
然而,一圈,兩圈……他幾乎把整個小區都兜遍了,眼睛都看酸了,那輛熟悉的銀灰色朗逸卻像憑空蒸發了一樣,不見蹤影。寇大彪心裡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照理說,陸齊現在已經不住在嘉定,晚上回來肯定是要停車的。難道真的陸齊看穿了自己陰暗的把戲,故意疏遠自己嗎?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疑慮在寇大彪心裡糾纏。他是不是該主動發個訊息給陸齊?問問陸齊這幾天怎麼不來網咖了?可“網咖”這個詞在現在這個模糊不清的時間段裡,似乎又變得有些敏感。
又是一個週六的早晨,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寇大彪終於按捺不住。他決定主動出擊,但必須找一個極其自然的藉口。他拿起手機,斟酌著措辭,給陸齊發去了一條訊息:“兄弟,今天我想買把吉他,能不能你開車帶我去一下金陵路那邊的琴行看看?”
訊息發出去後,他緊張地盯著螢幕。過了一會兒,陸齊回覆了,內容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兄弟,我那輛車已經準備賣了,前幾天就送到修理廠去驗車做準備了。”
看到陸齊回覆只是賣車,寇大彪鬆了一口氣,這完全不在他的劇本里。他只好悻悻地回覆:“好的,那算了。我知道了。”
然而幾分鐘後,陸齊又發來一條訊息,徹底把他架在了火上:“對了,今天下午我正好約了個賣車的中介見面,要麼順路載你過去買吉他吧,只不過時間有點緊,不能耽誤太久,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去。”
寇大彪一下子被停在了槓頭上,心裡叫苦不迭。他根本沒想買什麼狗屁吉他,這純粹是他為了試探而隨口編造的藉口!可現在話已出口,陸齊又如此“熱心”,他若再推脫,反而顯得可疑。他只好硬著頭皮,咬咬牙回覆:“那太麻煩你了兄弟,謝謝啊!”
陸齊很快發來了具體安排:“客氣什麼。那我中午先去修理廠取車,下午一點左右,你在廣月路靠近中環的那個路口等我。你要提前一點到,那邊不太好停車。”
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和地點,寇大彪長長地吐了口氣。他相信自己只要見到陸齊,一切都會水落石出——因為他最擅長的就是觀察細節。
他提前半小時就出了門,特意換上了一件乾淨的T恤,在鏡子前反覆練習著待會兒要用的表情和語氣。他必須表現得自然,就像真的只是搭個順風車去買吉他。一路上,他不斷在心裡預演著各種可能的情景:如果陸齊主動提起宋文景,他該如何接話;如果陸齊絕口不提,他又該如何看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那個方向。
一點整,陸齊那輛熟悉的銀灰色朗逸準時出現在廣月路口。寇大彪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一股熟悉的汽車香氛味道撲面而來。
“等久了吧?”陸齊一邊打著方向盤匯入車流,一邊隨口問道。
“沒有,我也剛到。”寇大彪繫好安全帶,故作輕鬆地環顧車內,“這車保養得不錯啊,怎麼就捨得賣了?”
陸齊一邊開車,目光注視著前方,隨口回道:“沒辦法,要結婚了,這車畢竟上不了檯面。”
寇大彪心裡一動,知道這是個再合適不過的切入時機,便故作關切地說:“沒必要浪費錢去換車吧?裝修房子,結婚不都要用錢?”
陸齊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可奈何:“我本來也不想換,是我爸非要我換,他願意貼一半錢。我老婆那裡也願意出一半。”
“那你意思,你老婆也出錢?”寇大彪抓住話頭,順勢追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