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中之圓》第410章 醉生夢死(2)

作者:噴火毛毛·5個月前

寇大彪麻木地舉杯相碰。冰涼的杯沿觸唇,辛辣液體灌入喉嚨,一股燒灼感從食道直衝胃袋,激得他一陣痙攣。臉頰迅速滾燙,耳根發脹。這不知名的洋酒混著廉價啤酒,比任何劣質白酒都更難下嚥,像摻了酒精的化學藥劑,割著嗓子。

可幾杯下肚,那緊繃的神經卻奇異般地鬆弛了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煩惱——家中的窘迫、未來的迷茫、親戚的冷眼——彷彿被這灼熱的液體短暫地麻痺、推遠。一種虛浮而危險的輕鬆感,順著血液蔓延開。

他又和小雪碰了一杯。這次,他看得更分明。女孩仰頭飲酒時,那飛快瞥向他空了一半的酒杯、又迅速移開的目光裡,除了職業性的笑意,分明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或者說,是一種基於經驗的、對“價值”的迅速判斷。那種精準的勢利,冰冷刺骨。

一個更殘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起:像小雪這樣的女孩,在這裡陪一晚酒,恐怕賺得都比他這種無業的“家裡蹲”多吧?她們至少還有青春,有這份能快速變現的“工作”。而他呢?除了一身日漸沉重的無用自尊,只剩把命運系在一個違法兄弟身上的虛妄指望。

放在幾年前,他或許還能強撐出幾分滿不在乎的“瀟灑”。可如今,每一次試圖挺直脊樑,只會讓內心的潰敗感愈加洶湧。他並非在享受,而是在反覆確認自己的失敗。

寇大彪的眼神逐漸失了焦,變得空洞麻木。在元子方豪爽的勸酒聲與小雪程式化的笑語中,他不再需要催促,一杯接一杯,自顧自往喉嚨裡灌著那辛辣的液體。臉頰滾燙,耳內嗡鳴,胃裡翻騰,可他的意識,卻在酒精沖刷下反常地愈發清晰、冰冷。

一個聲音,彷彿從骨髓深處鑽出,在耳邊尖銳嘶鳴:

你沒時間了。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再這樣下去,你就真的廢了。

酒杯又一次見底。他盯著杯壁上殘存、緩慢滑落的酒液,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寇大彪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聽那些模糊的笑語和刺耳的音樂。他只是盯著面前的酒杯,像臺執行單調指令的機器。倒滿,仰頭,灌下。液體燒過喉嚨,留下灼痕,胃裡像揣了塊不斷膨脹發燙的石頭。

這感覺,讓他恍惚想起這輩子喝得最猛也最狼狽的一次——新兵第一年結束,送老兵走。三個老兵把他堵在廁所,拍著他肩膀說:“以後四班就靠你撐起來了。”那時的他胸中還有熱血,眼眶發熱,覺得肩上沉甸甸的,是責任,是信任。

可後來呢?

他清楚得很,當兵那兩年,他看似混出了點樣子,得了些虛名。可他終究還是違背了自己心裡那點東西,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小人。那點熱血,早涼透了,只剩下一灘自己都嫌髒的泥濘。

現在,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翻湧感又頂到了喉嚨口。頭重腳輕,視線裡元子方摟著小莉調笑的身影已成了晃動的重影,耳朵裡灌滿了變調的歌聲和嗡嗡的鳴響。他想吐,非常想。胃一陣陣痙攣,催他像當年那樣,衝進廁所,把這虛假的“瀟灑”和所有難堪都摳出來,吐個乾淨。

可他偏偏死死壓住了。

不是逞強,是種近乎自虐的固執。他模糊地想,要是連這點酒精帶來的、短暫的麻痺都扛不住,他還能靠什麼?他需要這暈眩,需要這燒灼蓋過心裡更刺骨的冷。他渴望糊塗,渴望意識像斷線的風箏飄走,哪怕只一會兒。

然而,事與願違。

越是猛灌,那渴望的混沌離他越遠。酒精沒模糊意識,嗡嗡的背景音裡,他竟能異常清晰地聽見沙發劣質皮革被身體擠壓發出的細微“吱嘎”;能分辨小雪呼吸間那點不易察覺的、帶著廉價糖果甜膩的氣息;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太陽穴血管在一下下搏動,每跳一下都扯著悶痛。

一杯。

又一杯。

不知第幾杯了。

突然,那一直頂在喉嚨、燒在心口的強烈不適,像漲到極限的氣球,“噗”一聲,不是炸開,是漏了氣。難受感潮水般退去,換成了從骨髓深處漫上來的、無邊無際的累。

身體變輕了,飄在嘈雜的音樂和渾濁的空氣上。眼前的燈光、人影、酒杯……所有色彩形狀迅速褪去,旋轉著縮成一個遙遠的光點,隨即被濃稠的、溫吞的黑暗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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