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方接過,飛快地捏了捏厚度,塞進貼身的內兜,動作近乎本能。他沒說謝謝,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像承諾,又像無意義的音節。
寇大彪移開了目光。“不用還了”這種話,他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太輕,也太假。這五千塊錢遞出去,像扔進深潭裡的一塊石頭,他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兄弟”二字的重量,也就跟著沉了下去。還不還,真的不重要了。
寒風捲過,元子方把臉往外套領子裡縮了縮,目光從周圍那些路人身上掠過,又迅速移開,彷彿那些平靜或焦慮的等待,都與他身處兩個世界。
沉默在兩人之間僵持了一會兒,只有菸頭的紅點在明滅。
寇大彪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你只是下面幹活的馬仔,就算被抓,應該也不會判很重吧?”
元子方猛地吸了口煙,煙氣從鼻孔裡噴出,有些急促。“要真是跑腿那麼簡單,我還用走?”他嗓子有些啞,“關鍵是那邊走賬的幾個資金賬戶,用的都是我名字開的卡。錢流水一樣過,我就是個擺在明面上的‘戶主’。出了事,你說得清哪筆是工資,哪筆是贓款?”
“哎……”寇大彪嘆息著,“怎麼一下子變化得那麼快。”
“這次不一樣!”元子方轉過臉,眼睛在昏暗中閃著一點近乎偏執的光,“你沒看新聞嗎?這是上面要‘清洗’!就是清洗本地勢力,一批批當官的都進去了,你以為這是普通的‘抓賭’?這是換天!”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參與了大事件的激動,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覆蓋,“我他媽的就是運氣不好。”
寇大彪沉默了半晌,狠狠嘬了一口菸蒂,扔地上踩滅。“要麼……你去自首?算你坦白,總能輕點。你現在跑,那邊賭場的人,能放過你?你知道那麼多。”
“他們?”元子方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乾澀,“現在都自身難保了,誰還顧得上我?警察盯著那些賬戶比他們盯我還緊!”
“哎……”寇大彪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沉甸甸地融入夜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樣刀頭舔血,就算真讓你賺到了錢,又能怎麼樣?睡得好覺嗎?”
“哼……”元子方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不甘和怨憤,“真的,就是運氣不好!如果再早幾年,錢該賺照樣賺,屁事沒有!你以為這一陣風颳過去,外面就沒賭場,沒那些生意了?”他湊近一點,壓著嗓子,卻字字清晰,“只不過換一批燒香的人,換一個地方開張罷了。”
他說完,眼神空茫地望向火車站那巨大的、閃爍著紅色資訊的時刻表。一趟趟列車的終點站名像命運的符咒,在他眼中明滅。
寇大彪不再說話了。他其實也不想弄懂那些門道,此刻梗在他心口的,更多的是他們兄弟間那個糖炒栗子的約定。真是他看錯了元子方這個人嗎?不,他其實早就明白元子方走的是什麼路,只是他自己也揣著那份僥倖,總想能靠著誰改改運。
可不然呢?他自己又能靠著誰?那些他夠得著、攥得住的人情和門路,他試遍了——到頭來,不過是運氣從來就沒站到他這邊。
寒風再次襲來,他裹緊了衣服,感覺這夜晚,比剛才又冷硬了幾分。
“兄弟,這一次如果我能熬過去,”元子方說著,自己也尷尬地笑了,“到時候我肯定不忘記你的。”
“我們只是運氣不好,沒趕上好時候,”寇大彪安慰道,聲音有些幹,“我一直都看好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樣。”
元子方這時候低下頭,用腳碾著早已不存在的菸蒂,聲音裡忽然透出一股濃重的傷感:“兄弟,希望我們以後還有機會見面。”
汽笛就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撕裂了凌晨的空氣,像一聲最後的催促。
“時間差不多了。”元子方看了一眼遠處大鐘。
兩人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進站口走去。排隊,驗票,穿過嘈雜的候車大廳,來到月臺。凌晨的月臺空曠冷清,夜風毫無阻擋地灌進來,帶著遠方鐵軌的金屬氣息。一列火車靜臥在軌道上,車身漆皮在昏光下顯得暗淡,偶爾傳來一兩聲沉悶的排氣聲。
元子方站在車廂門口,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車票,回頭看著寇大彪。站臺的燈光從他頭頂打下,在他眼窩和臉頰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媽……如果真有什麼事,她會打電話給你。”他最後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鈍刀子割在寇大彪心口。
寇大彪胃部猛地一陣抽搐。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強烈的生理性不適——彷彿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猝然捆住,另一頭拴著一個他無力承擔也無意觸碰的沉重包袱。他想立刻撇清,想說“別找我,我管不了”,可話到嘴邊,卻撞上一堵無形的牆。他最終只是極其僵硬地點了下頭,下頜骨的線條繃得死緊。
汽笛長鳴,列車員催促上車。
元子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愧疚,有依賴,有恐懼,也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然後他轉身,跨上了車廂踏板。
車門關閉,隔絕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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